写在前面
2015年香港戏剧节观看打城戏《目连救母》的精彩演出,听吴天乙老师的讲座,后来也曾数次因为看戏缘故去泉州撞见当地一些风俗,我很想了解打城戏的来龙去脉,更想把它还原在它生长的地方。
今年趁着打城戏泉州演出,重新翻阅了一些书籍资料,现与朋友分享。对宗教等相关常识了解有限,且未经严谨调查,文字上多有错漏,请朋友们批评指正。
葬俗泉人重死甚于生,丧葬以俭薄为耻。
按当地风俗,丧葬分为收敛、停柩、功德、出葬、服丧等仪程,细枝末节多如牛毛,既要守规矩,又要讲排场。
除了奢侈之风,泉人葬俗中的迷信之好也由来已久。“超度仪式”对于死者的意义重大。在福建的很多地区,人们认为未被超度的亡灵不能入祠堂,也得不到安宁。所以,除了丧葬仪式里为刚刚去世的亲人做超度;人们也会为家族里曾因为战乱等原因未被及时超度的祖先们做家族性的普度;每逢七月半,人们还会为无主的孤魂野鬼做普度(由此衍生出来的数年一次的“大普”、和做为补充的“重普”等连天累月)。以上三类“超度”,都是“做功德”。
闽南人对于丧葬风俗的重视,是打城戏发展和成熟的重要土壤。“打城”,最初来自于泉人丧葬仪式中“做功德”的重要环节。打城戏由道教和佛教的超度仪式发展形成。打城戏演员跨越僧道与艺人之间的双重身份,以及打城戏中仪式与表演的紧密结合,让这个剧种的发展格外顺应了市场需求。
功德“做功德”规模大小不等:最简者名为“出山敬”,稍上为“对灵缴”(即一暝火光),繁者有午夜(即半日一夜)、一昼夜肃启(即一昼二夜)及两昼夜。最繁算旬,七日一旬,可三、五旬,最多至七旬(四十九日)。
《泉州安海丧葬仪式音乐个案研究》
本案中执仪“师公”来自许姓家族,由高功(许文炳)、其子都讲(许贻合)、小儿子经师(许贻瓜失)、监斋(许武清)、经师(许武川)5人组成,另有许贻赠与都讲许贻合共同表演掷铙钹,许贻聪负责乐器演奏。
安海地区多正一派道士,在当地的丧葬仪程中,他们负责主持收殓仪式、功德仪式,在出殡、归虞时招魂、引魂。
在本案中出现的“献铙钹”、“拜血盆”、“颁赦马”、“打桌头城”、“萝卜挑”都与打城戏中的《目连救母》等息息相关,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打城戏与宗教仪式的密切关系。
泉州打城戏主要流行于晋江、南安、惠安、同安、金门、厦门等地。1860年晋江兴源里的吴永燎家族创办了“兴源”戏班,“兴源”属道教正一派系,供奉张天师。1905年泉州开元寺的超尘、圆明两位僧人创办“开元班”,供奉地藏王菩萨。
科仪杂出目连戏的古本
“做功德”的科仪,慢慢发展为带有情节的“杂出”,最后经过艺术加工,渐渐形成情节完整的《目连救母》故事。
双挑
《双挑》
在闽南最早的“打城”仪式中就有“双挑”,“哭城鬼”等片段式的戏剧表演。
闽南道教科仪中所演绎的“双挑",加入了意志不那么坚定的形象“雷有声”,与虔诚救母的目连对比鲜明,颇具特色。
献(弄)铙钹
献铙钹存于闽“做功德”过程中的法事活动。在闽南道教中,铙钹既是道场乐器,亦是神圣法器。
每副铙钹分为天和地,表演者左手持地钹,右手持天钹,基本动作为“旋钹”、一色钹”、“转钹”、“叉蒂”、“插背”等。
大放赦
《大放赦》讲述了高功请求赦官金马使,手持赦书迅速赶往丰都救赦亡魂的故事。
高功点燃黄色的篆符,边唱诵表章边牵引纸扎的赦马,赦官与高功进行对话,大意是领受道长之托,将带着表章前往地狱。另一位年轻道士扮马童,配合表演牵马、洗马、喂草等动作,并与赦官者配合“点供品”。
曾晓萍,刘芝凤,林婉娇,刘丽萍,谌香菊著;中共厦门市委宣传部,厦门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合编,闽台民间艺术传统文化遗产资源调查,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05,第80页《泉州打城戏》曾晓萍
赦官表演趟马科步和显露醉意的醉步。
高功领众道士用“穿花”表演。
打城
清朝咸丰10年(1860),晋江永和镇小坑园村(古称“兴源里”、“小兴源”)的“兴源道场”创建了“兴源班”(师公戏)。小兴源村的道教属正一派系,其道教系谱与江西龙虎山师传派系的“三山滴血派”相似。
吴氏三世祖吴源逵的坟墓,当地叫师公墓距今五百多年,近年因开山采石,原貌已被破坏仅剩坟墓
泉州晋江市永和镇小坑园村(原名“兴源里”),至今仍然活跃着家族传承的“兴源道坛”。据骆婧博士于2006年和2008年两度前往该地进行田野调查,目睹了“打天堂城”的仪式过程。
“打城”通常是和尚或道士打醮拜忏圆满的最后一天进行超度亡灵的宗教仪式。
据兴源道坛吴氏家族的后人吴天乙先生回忆说:做超度时,桌上放着一纸城,叫桌头城。寓意城内亡魂受尽苦刑,希望得到解脱。
道教的打城表现的是救苦妙行天尊闯入枉死城释放亡魂,称作“打天堂城”:由高功手持法剑,踏着八卦步,遵循着南乾人至太极后从坤出的方向,带着孝男到达纸糊的“天堂城”前,先朝四个方向朝拜,接着举起法剑,高声念道:“太乙寻声救苦尊,直去酆都赦亡魂。手执降魔七星剑,劈开丰都地狱门”,最后分别戳破纸城四个边角.表示已破地狱,救出亡魂。
曾晓萍,刘芝凤,林婉娇,刘丽萍,谌香菊著;中共厦门市委宣传部,厦门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合编,闽台民间艺术传统文化遗产资源调查,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05,第80页《泉州打城戏》曾晓萍
其他
《灵官扫台》通常是演出开台的仪式,用于驱散舞台上的邪祟和鬼魂。
《天官赐福》、《八仙庆贺》、《四海贺寿》等,主要是为了适应喜庆场合的演出需要。
打城戏源于宗教科仪,带面具表演非常有特色。在《四海贺寿》一折中,四位“龙王”的纸褙面具嘴部会活动,演员可在不影响戏文演唱的情况下控制“龙王”面具的嘴部动作。
台湾王仕仪教授提供
现存英国的打城戏传统剧目的刊本
1860年晋江兴源里有着几百年道教历史的吴永燎家族创办了“师公戏”戏班“兴源班”。
1905年泉州开元寺的超尘、圆明两和尚创办了“和尚戏”的“开元班”。
1952年政府把晋江“小兴源班”与泉州“小开元班”召集起来成立“泉音技术剧团”1958年改称“泉州小开元剧团”,1960年成立国营剧团,正式命名为“泉州打城戏剧团”。
打城戏《西游记》
早期打城戏的音乐在道情和佛曲的基础上吸收了泉州提线木偶戏的音乐曲调,但打城戏的节奏更为缓慢庄重,带有更浓厚的宗教色彩。打城戏《目连救母》等剧本的整理改编,受到泉州提线木偶戏的影响比较深。打城戏表演动作多侧重于跳跃趺扑的武戏,表演体系上受到京戏影响较多,又吸收百戏、杂耍、及泉州本土剧种中的一些表演,结合其宗教戏剧属性,形成自身独有的表演特色。
开大笼
打城戏开大笼表演:吃火吐火
打城戏独有的“开大笼”的表演,是在木制或竹篾编成的箱子(大笼)里装盛各种纸扎裱焙的牛头、马面、鬼怪等的假面具;《目连救母》中哑背疯、栽人头等道具;以及各种动物形象如虎、狼、蛇、鹰、犬、蚌、鹤、鸡、蜈蚣、熊公、熊母等;以及一些刀、锯、锥、剪刀等特制铁器……
“开大笼”的专有剧目,即在正剧之外,兼演各种短小的舞蹈剧目。同时,有的民间舞蹈节目,也被吸收在正剧之中。如《大闹天宫》为了表现孙悟空与二郎神各显神通、变化无穷的场面,采用了。鸡啄蜈蚣”、。蚌鹤之争”、“公背婆”、“虎与狼”等舞蹈节目,很受观众的欢迎,所以戏资一股比同在当地流行的高甲戏为高。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福建省泉州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泉州文史资料第16辑,,1984年06月第1版,第96页詹晓窗《泉州打城戏》
“开大笼”原有血彩表演:刀劈面、剪刀刺眼、刀插肚、铁锯锯腰锯头、钢叉刺肚拉肠……这些对地狱阴森、恐怖情状的描画,在解放后因为过于骇人而被禁止。
武戏
打城戏武打程式主要吸收京剧的武行程式和本土南少林拳术。据《中国戏曲剧种大辞典》介绍:打城戏取自少林武术.拳法借鉴一混游鹤法、二混游鹤法、二路八仙拳、蝴蝶掌等;刀法有少林刀、燕青刀、马上刀、滚堂刀:剑法有八仙单剑、六合双剑、红袍式双剑;棍法有达摩棍等。
闽南美猴王的曾火成
打城戏表演中的“猴戏”是南少林拳术中象形拳的发展和延伸。打城戏猴戏演出的代表人物为曾火成,素有“闽南猴王”之称,对于猴拳的掌握十分娴熟和传神。在《西游记》“龙宫借宝”一折中,曾以高难度武打程式表现孙悟空的神通广大。
曾晓萍,刘芝凤,林婉娇,刘丽萍,谌香菊著;中共厦门市委宣传部,厦门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合编,闽台民间艺术传统文化遗产资源调查,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05,第81页《泉州打城戏》曾晓萍
艺术传承打城戏形成以后,表演艺术的大发展集中在20世纪的20年代-90年代。
水浒《卢俊义》剧照
20年代到30年代抗日战争爆发期间,打城戏的表演艺术日趋完善:一方面请京戏艺人传授基本功和武打艺术。在剧目上,突破宗教戏剧的限制,增加了历史剧。演出范围扩展到台湾及南洋岛菲律宾等华人区。班社群体日益扩大,出现了包括晋江小荣华班、南安小协元班、晋江青阳赛龙章班、南安洪濑打城戏业余剧社等十多个班社。
曾晓萍,刘芝凤,林婉娇,刘丽萍,谌香菊著;中共厦门市委宣传部,厦门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合编,闽台民间艺术传统文化遗产资源调查,厦门大学出版社,2014.05,第77页《泉州打城戏》曾晓萍
《陈靖姑》剧照
《火烧少林寺》剧照
1952年政府召集打城戏艺人成立“泉音技术剧团”,至1960年更名为“泉州打城戏剧团”(国立)。
“文革”时,打城戏剧团被迫解散。
1990年,打城戏“兴源班”的第四代传人吴天乙与妻子黄莺莺用自家的住房贷款独资创办“泉州打城戏剧团”(民营)招收演员培训,成立自负盈亏的泉州打城戏剧团,演出市场主要为民俗节日演出。
90届演员训练(左一:吴天乙)
90届演员训练毯子功
90届演员训练表演
吴天乙八岁进入“小兴源班”学艺,1952年被聘入泉音技术剧团(国营泉州打城戏剧团)拜曾火成为师,1956年开始为剧团导演了大量打城戏剧目,在指导表演方面经验丰富。
1994年“泉州打城戏剧团”(民营)因为“不服从管理”的行政因素被禁演。
1997年,吴天乙组织了第二批学员重新办起打城戏剧团(民营),在开拓民间演出市场之余,还参加国内外的戏剧节演出。
1991年南戏展演
吴天乙夫妇表演《试雷》
2003年打城戏赴伊朗
在亚洲仪式国际戏剧节荣获金小丑奖
前世今生
闽南人对于丧葬风俗的重视,和泉人连天累月的普渡庆典,成为有宗教属性的“打城戏”生长的土壤。在打城戏最盛行的时期(20世纪30年代),泉州小开元班和晋江小兴元班,人数可以达到四十到五十人,其名气已传入东南亚各地,华侨总要寄款回乡,点名上演打城戏。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福建省泉州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泉州文史资料第16辑,,1984年06月第1版,第98页詹晓窗《泉州打城戏》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移风易俗”的运动大潮中,闽南的普度之风遭受了史无前例的打击,被严令禁止。一直到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后,各地政府才对民间宗教信仰活动采取了宽容的态度,然而此时民众信仰已出现断层,宗教意识的淡化,让超度仪式较比从前多有简化,这对“打城戏”发展的影响是非常严重的。
1990年代,“泉州打城戏剧团”(民营)因为其市场独特性,在神佛诞辰、婚礼庆典等乡村演出市场广受欢迎,但已不参与功德戏的演出。从1991年到1993年底,泉州打城戏剧团”(民营)先后在泉州、晋江、南安、石狮、惠安、安溪、永春、福州等城乡演出600多场,观众达130多万人次。
1990年代末,因为福建地区演出中介的兴起,乡村庆典活动“请戏”的市场平衡被打破,逐渐出现鱼龙混杂的现象,演出水平不在是“戏资”多寡的最重要标准。
1994年以来,市场上多个以“打城戏”为名而成立的业余剧出现在演出市场。
2008年(打城戏评为国家非遗同年),吴天乙打城戏剧团因故解散,原剧团演员纷纷转业。
2015年6月香港“中国戏曲节”
打城戏《目连救母》节目海报
2008年后,吴天乙打城戏剧团以“临时搭班”的形式,在国内外艺术节展演。虽然这种困境有“墙内开花墙外香”之尴尬,但在2015年,2017年仍能够组织零星演出,活跃在剧场,权且为剧种濒危之际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