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厅落地玻璃窗前的昏黄斜阳影子里读到那篇写李叔同和妻子离别的文字,羞于让旁人从姿态里窥到我因悲伤而泪光点点的样子,静默的我刻意把脊背直直地挺了一挺。可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的小女儿还是扭过来头,站到我斜前方,收紧了下巴,羞涩又好奇地定定望着我。又依偎着她妈妈问:“那个阿姨怎么哭了?”噢,童言无忌,小小的女孩儿还无法理解我在那一个时刻潮水一样涌起的伤悲。
1918年的灵隐寺外,千里迢迢从上海赶来杭州寻夫的女子望着紧紧关闭的寺门发出伤心欲绝的责问“慈悲对世人,为何独独绝情对我?!”薄雾西湖,杨柳依依,凄绝的妻子唤不回生命中与自己关系至深之人的一颗出世心。岸边的人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船失声痛哭,船上的人连头也没有再回过一次……
造化慈悲,命运不曾因了我的愚拙就赐予我失却情之深挚与情之哀苦的际遇。我亦不是为了窃取高人的光辉来为自己的情事儿平添上一抹神采,我只想说,当我孤独的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面对寥落时空的时候,曾经与另一个生命相携相偎着看月落月升,斗转星移。可结果,郎心是一尾鱼,修行途中,可可少不得从红尘锅里舀来的一瓢汤水。
我爱怜故事里悲伤的女子,又何尝不是因为那种物伤其类的情愫在悄悄起着作用?就仿佛有一个站在高高漂浮的云堆之上的我,俯瞰着另一个因恋恋于情无法自处,而匍匐哀伤的倒在黄土地上长跪不起的自己。
那夜,白月光洒在窗前,离别之人的睫毛闪亮晶晶,分不清是泪光还是星光。我们是两颗决心走向不同轨道的行星了,生离与死别,真能有什么不同?那个满面风霜的情郎,有自己的病根儿,若是采不到悬崖峭壁上的一株仙草花,活着就比不上死了痛快。我的眼泪滚滚,像小女儿哀哀不舍她的父亲,深知此去孤蓬万里,生死两茫茫。又像是老母亲看到面有菜色的小儿子心肠就禁不住要千回百折。此后怕是见:“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便要感叹“心之忧矣,之子无裳”了!
自此,那个在淡漠生或里的油灯光影下窃窃私语着的两个人不会再在一块儿紧挨着絮叨阳春油水了。而那个因执迷不悔走向远方而流落在外的游子,当江河边上荡舟靠岸时,放眼天水一线,看见夕阳的余晖洒满衰草细长的叶子,蛩虫高一声低一声的叫起来时,心里可否也会升起绵绵无尽的清愁?
莫非,在泥坑浑水中的相濡以沫,终归不若曳尾相忘于江湖吧。可当真,这不是从我心头焐热的那句话,世间多多的是淡看繁华的女子,修行千年成了精,也还是想要在一个男人身上搜敛点儿旁的别的东西。
李碧华借青蛇之口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都说人间有情,可究竟情为何物?”
我深爱上一个人,这份情并不以贫富贵贱论浅深,世间繁华种种,不及四目相对的刹那芳华。可是不是只缘于不处身在那繁华深处,便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过其辞,布衣草民的虚渺妄语,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可端作于虚弥山巅,把稲粱粳米,莽袍玉带一眼看开?
亦是色吧,亦情亦色,一个女子连情色都无法超度,又如何可以口出狂言轻看另一个人的另一分痴?他另有所求,爱之于他才恰恰一襟浮云。你自己尚且要把浮云一眼看开了,就先不要强他人所难吧?这是一个悖论吧,自己深爱一个人,却最终只有用真正放下一个人来印证所爱非虚。
噢,我深爱着一个人,这个人无法如我深爱着他一样的深爱我。我可放下一切却唯独不愿意放下他,他放不下了一切,唯独能够放下我。放深爱着一个人,这个人深爱着尘世里的禄禄声名。
放下了名利繁华的弘一法师,和死咬住名利繁华的凡夫俗子均不肯为一个深爱着他们的女子停下求索的脚步。
按照丰子恺先生的解释:“人生可以看成是三层楼,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第一层的人就要锦衣玉食,尊荣富贵,孝子慈孙,第二层便是知识分子,学者,艺术文人,都三种便是醉心于宗教的哲人”而弘一法师便定是那爬上高高的顶楼上去的清奇之流了。弘一法师本非寻常人,可是若要大而化之说到天下苍生的三层楼房,从低处到高处,仿佛并不曾真做打算打算接纳一个囿于情劫的女子的痴情厚意吧?“放下你,非我薄情”单单这一句话本身,早就已经是寒光冷冷了,沁人骨髓了。又要怎样的薄情,才算得上真的薄情呢?世间又真有谁人的物和灵,是可以泾渭分明一目了然的?
我们身在何方?又将流落何处?故事结尾的时候情归哪里?
我猜佛陀会淡然地甩给我一个“空”字。
空又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薄雾西湖,两舟相向。
“叔——同”
“请叫我‘弘一法师’。”
“弘一法师,请你告诉我,爱是什么?”
“爱是慈悲。”
可是既然种种终已成空,慈悲又如何能够独免于不空?
慈悲之于爱,爱之于我,便是承认另一个人的不爱,不肯慈悲。无他,唯心决绝矣,又何苦言必称高深?红尘万丈,连“空”尚且安放得下,竟然容不下一对平凡深情的恋人么?笑话之可笑,吾今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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