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
谢琼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退到了一边给他们让路,就连礼也不曾给他们行过。
内阁里头的人,都是大昭最厉害的几位文官,谢琼婴这样,实在是有些不把人放在眼里头了。
有位和阁老说道:“我倒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晚辈,当真是首辅教的好学生。”
这位阁老向来和闻昌正不对付,也难为他还记得四五年前的事情,拿出来刺闻昌正。
闻昌正只是咳嗽了两声,旁边任职户部侍郎的明阁老就出来说道:“哎呦,李阁老这是哪里的话,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况且我当初人在首辅底下教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学生后来犯的的事情怎能怪到了老师的头上去呢。”
明婉琴的父亲明侍郎也是内阁的几位阁老之一。
李阁老只比闻昌正小上一些,也蓄着一长络的白胡须,他身体微胖,肚子稍挺,这会皮笑肉不笑说道:“这俗话说得好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怎么就不能说子不教父之过呢?”
这些阁老都是些个人精,朝堂上争,散了朝后还要争,这会当着当事人就打起了嘴仗,丝毫不顾及闻昌正和谢琼婴两人还在一旁。
宋殊眠察觉到了谢琼婴身边的气压微沉,在两人争得起劲的时候,只听他忽地轻笑了一声,“子不教父之过?我倒是不记得首辅大人教我什么了,那可是整整一年的时间呐,首辅大人只顾着”只顾着欺压他,斥责他,贬低他
谢琼婴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闻昌正沉声说道:“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休要再提。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是好是坏,谁都改不了,也干涉不了。”
谢琼婴如今这样闻昌正全都推说是他的命数。
好一个改不了,干涉不了。对,姑且就算是他谢琼婴道心不稳,到了如今这样的境地全算他自食恶果。
谢琼婴听到这句话嗤笑出声,“首辅大人的意思便是命由天定吗?”
“但学生倒是更相信事在人为。”
他许久没和闻昌正再有见面,从前他当闻昌正的学生也只奉他的话为圭臬,这一回是二人是实实在在的第一回交锋。
闻昌正究竟为何如此崇尚命由天定之说,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他做了这些亏心事,全都推说是天,是命,像话吗?
闻昌正闻此神色微变,谢琼婴双手环抱交叉于胸前,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眉眼之间的气息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却让闻昌正心神不定。
闻昌正终不忍再看,转身离开了此处。那些阁老们见到首辅离开,也都相继离去。
掌印太监李进方才在殿内目睹了一切,见到事态平息才从里头出来了,他到了谢琼婴的跟前说道:“三公子,皇上说若您是为了杜家的事而来,那还是请回吧”
李进怕谢琼婴要闹,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神色。谢琼婴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他自哂一声,转声说道:“那如果不是为了杜家的事来,是不是就能带我进去了?”
李进原以为谢琼婴定是为了杜家的事情而来,见他这样子说便有了一瞬间的错愕,好在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了谢琼婴的意思,道:“那是自然。”说完这话便领着二人进去了。
宋殊眠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谢琼婴分明就是为了杜家的事情而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崇明帝方才商议完政事,这会有些疲累,让李进回来了之后替他捏肩捶背。
他阖着眼睛,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沉声问道:“你今日不请自来,是何事?”
谢琼婴直截往地上跪,宋殊眠见此也忙跟着跪了,只听他道:“我想求一个人的命。”
崇明帝闻此兀地睁开了眼来,转头看着李进说道:“不是说了为杜家的事情来的话别把人带进来吗?”
李进也十分委屈,方才谢琼婴分明说不提这事啊。
谢琼婴道:“是我骗了掌印,舅舅勿怪。我不奢求能要杜家的男丁,我就要一个女眷。”
男丁万不能留,就算是杜家年纪最小的孩子如今只有五岁,也留不得。
但女眷,若是留的话,也有隐患,崇明帝也不放心。
他道:“女眷?为何?”
谢琼婴垂眸说道:“我心悦她,见不得她死。”
宋殊眠没有想到谢琼婴竟然如此说,他心悦杜嘉乐?但很快便猜到这是谢琼婴弄来的借口说辞。崇明帝问他为何要救杜嘉乐,他还能怎么回答,这是最稳妥不过的说法,况且谁都晓得他为人向来不正经,这样的说辞倒也不会惹人猜忌。
崇明帝看了一眼宋殊眠,又看向了谢琼婴说道:“你当着你妻子的面说你心悦别人?”他冷哼一声,“你还真说得出口。”
宋殊眠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琼婴,见得他也转头看着自己,谢琼婴朝她眨巴了几下眼,宋殊眠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对崇明帝说道:“民妇非有容人的雅量,但只愿郎君好,郎君若是真心心悦那姑娘,民妇也见不得郎君因那女子的死而心伤。”话毕她还故作忧伤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皇上愿顾及民妇一二分,民妇感激不尽,但郎君好,民妇便好。”
宋殊眠本就生得娇俏明艳,这样的姿态谁看了不心软。
宋殊眠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纰漏,崇明帝闻此只是对宋殊眠道:“如此看来,你还是不太喜他。”
“朕倒是没见得,哪家的妻子会对丈夫这样宽宏大量。就拿长宁来说,若是有人跟明净沾了一点边,真真恨不得杀了那人才能舒畅。”
见到崇明帝还提到了谢沉和长宁,宋殊眠一时之间也摸不准他是什么心思,崇明帝对谢琼婴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谢琼婴知道,若是回答不好了,那杜嘉乐的命便保不住了,他思忖了片刻后说道:“她被抄家灭族,家里没有父兄子弟,也没有家财了,孤苦一人无所去处,留她在身边,又恐碍了殊眠的眼。舅舅留下了她的命已经是恩赐,我给她一笔钱让她能去多远就去多远吧。”
说是碍了宋殊眠的眼,其实是碍了崇明帝的眼。
此人留在京都自然不行,天子脚下,万一她闹出什么事来可不好。崇明帝问道:“朕怎么能确信她这株火苗不会烧起来?纵是星星之火亦可燎原,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朕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后患?”
谢琼婴看着崇明帝说道:“我为她担保,若她要闹,舅舅只管来取我的命。”
谢琼婴眼神坚定,话音在大殿里头经久不落,他以他的命来作担保,是铁了心的要救杜嘉乐。
不过只是个弱女子,送走也无妨。
崇明帝思虑了良久,最后终于说道:“好,你把人送得远远的,永生永世不得踏入京都半步。”
谢琼婴磕头道谢,“谢主隆恩。”
谢琼婴和宋殊眠离开了这处之后,崇明帝看着谢琼婴的背影看了许久,良久,他才对着旁边的李进问道:“你瞧着,他是不是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看着是长大了一些。”
崇明帝听到这话竟笑了笑,“好事,是好事,总是要长大的,也不能一直这样子下去。”
李进不知道崇明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揣摩一番之后还是说道:“可皇太后忌惮他。”
皇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先皇并不怎么喜欢她,以至于她当皇后的时候受了不少的委屈。如今成了皇太后之后,便一心只有了权势,不再会落入当初那样困窘的境地。
崇明帝知道皇太后存得是什么心思,面上她是最疼爱谢琼婴的人,可是呢?背地里头却怕他怕得要死,就怕谢家有一天爬到了朱家的头上去。长宁只有这一个独生子看不明白,便把谢琼婴当成了个宝,她也在一旁当个顶了天放纵他的皇祖母,为的不就是叫谢琼婴走上歪路吗?
崇明帝说道:“他是个好孩子,朕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不会看走眼的。他被首辅和母后逼成了如今这样,心死则道生,欲灭则道存,如今经了杜家这一遭,总该要走出来了。”
崇明帝一直都知道,知道谢琼婴经历的事情,只不过他一直在旁边漠视着一切。
谢琼婴若是能振作起来的话,他也乐见其成,他是谢沉和长宁的孩子,那便应当是他最疼爱的外甥。
宋殊眠和谢琼婴坐在了回谢家的马车上,两人奔波了一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个年哪里都热热闹闹的,唯独春澄堂就跟没了人气一样。今日还是年后第一回出门,外头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街上已经点了不少的灯,灯光如珠夜放光华,大红的绸缎系在大小店铺的屋梁之上,又添了几分喜气。此时箫鼓沸腾,欢声笑语溢于千门万户之中。
宋殊眠掀开了车帘看着车窗之外的景象,似乎是被这股热闹的气息吸引,一时之间竟看得入了神。
宋殊眠算不上多喜欢热闹,只是从前在徐府的时候一年到头也不出了几回门,纵是出门也都是因为徐彦舟的缘故。今个儿大过年的日子,街上这样的景象,六年里头也见不得几回,是以才上了心多瞧了几眼。
谢琼婴见她看得这样入神,想到这些时日宋殊眠也没能过个好年,便抬声对赶马的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听到了指令,便赶忙收了鞭,待到马车停稳之际,谢琼婴拉着一脸愕异的宋殊眠下了马车。
宋殊眠问道:“怎么突然下马车了?”
谢琼婴轻飘飘地觑了她一眼,道:“你那双眼珠子都要掉车窗外头了,我可不得给你捡回来。”
宋殊眠见他这样说也不再说,丫鬟跟在不远处,两人肩并肩走在大街上闲逛着。谢琼婴今日一身全黑的衣裳,而宋殊眠则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两人身上的色调实在算不上多么的和谐。
但他们生得实在是太打眼了,就这样走在街上,也总是惹得不少人侧目。
闲逛了近乎一个时辰,说是在一起闲逛,但多半也都是谢琼婴随着宋殊眠走,她一会见糖人有趣要瞧,一会又见得杂耍的人觉着厉害,恰巧撞见了舞狮,又看了好久,最后心满意足地拿了串糖葫芦在手上吃。
谢琼婴见她走了一遭脑门上竟都沁出了不少的汗来,吃着糖葫芦咬得脸颊一侧也是圆鼓鼓的,眼睛里头还带着细细密密的笑意。
谢琼婴终忍不住用手戳了一下她那含着糖葫芦的半边脸颊,一边从她的手上抢了糖葫芦串来吃,一边问道:“有这么好吃吗?”
谢琼婴不喜欢甜腻腻的东西,但见到宋殊眠吃成了这副模样,便生了几分好奇。
入口便先是一层甜津津的糖衣,咬碎了外头的东西,便又是酸得掉牙的山楂,他皱着眉头把糖葫芦还给了宋殊眠。
冷风冻鼻,宋殊眠鼻尖被冻得通红,见他被酸得皱眉了,眉眼弯了几分,说道:"这可是你自个儿来抢的,不是我非要塞你嘴里去的。"
谢琼婴好不容易咽下了这又甜又酸的玩样,见她这样说也不恼,只是说道:"你好生没道理啊,这还是我付的钱,怎么我吃一颗就成了抢?这玩样甜得腻牙,你少吃些,到时候晚上又该咳不停了。"
宋殊眠含糊地应了声,只不过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两人无话又走了一会。
宋殊眠这还是第一回过得这样尽兴,纵使先前徐彦舟也带过宋殊眠这样逛过,但因徐彦舟不喜热闹,她也不??表露出自己的心绪,徐彦舟口味清淡,尤其厌恶甜食,宋殊眠便也也跟着一起讨厌。
但在谢琼婴的身边,她好像不用再顾及这些了。
前几日低沉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才被冲淡了一点,谢琼婴的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笑意。
人群熙攘,今夜天上的月亮也是格外的圆,少年沐着月光,长身玉立,看着前头脚步轻快的女郎,眼中也浮起了点滴的星光。宋殊眠好像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停住了脚步,转了身来想喊上谢琼婴一起瞧瞧。
谢琼婴忽然大步上前,将人一把揽到了怀中。
恰好有风拂过,吹得两人的发丝飞扬。
寒风凌冽刺骨,唯独怀中的人是照旧的温暖。他的手臂越揽越紧,恨不得将人揉进了自己的身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周遭人声鼎沸,看着眼前鲜活的人之时,心中的空虚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只想将她拆解入腹。
宋殊眠睫毛轻颤,似是没有想到谢琼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如常,宋殊眠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她没有推开他,就任由他这样抱着。谢琼婴这段时日过得太苦了,她就顺着他一些吧。
人群往来不断,他就这样那个抱了她许久,久到宋殊眠都快喘不上气了谢琼婴才松开了她,谢琼婴除了眼角微红之外并未看出什么异样,他牵起了宋殊眠的手,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谢琼婴和宋殊眠回到了谢府的时候,没有想到赵承轩竟然来了。
赵承轩虽是庶出,但好歹也算是国子监府上的公子,谢琼婴迟迟未归。底下的下人们知晓他和谢琼婴交好,也不好让他一直在外头等着,便把人引去了春澄堂里头等着。
谢琼婴回到春澄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约莫已经到了亥时,谢琼婴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
赵承轩来,必然是为了杜鹤安的事情。
谢琼婴叫宋殊眠先回了里屋,自己去堂屋那处会了赵承轩。
赵承轩今日得到了谢琼婴入宫的消息之后,想着谢琼婴定然是进宫去给杜鹤安来求情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来了谢家等谢琼婴的消息了。
他从下午来的这里,坐立不安等了近乎三四个时辰的时间。他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等到了春澄堂里头都掌上了灯,还等不到谢琼婴。
席月来这里赶了他两回,但他就是不肯走。
终于,谢琼婴回来了。
赵承轩着一身浅蓝衣衫,生得一股子书生气,只不过因着杜家的事情,眉眼之间也尽是疲态,见到谢琼婴回来了,他忙迎了上去扯着他问道:“救下了吗?”
谢琼婴闻此目光稍显暗淡,只是摇了摇头,“我只能求下了嘉乐,别的人救不下的。”
赵承轩闻此如遭雷劈,他松开了谢琼婴的衣袖,倒回了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说道:“你都救不下来,那便是真的没法子了。”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起身对谢琼婴说道:“我哥同我说,户部郎中送来的账簿纰漏摆出,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上头动了手脚。你家的哥哥是故意的,是他害的杜家至此。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提防着他一些吧。”
他在家里已经和赵承恩闹了几回了,赵承恩是户科的都给事,他只当是赵承恩检举了谢琼霖才害得杜家如此,但赵承恩同他说了这些他才明白,原一切都起于谢琼霖。
堂屋里头没有点灯,十分得昏暗,谢琼婴听到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承轩问道:“初八你去送他吗?”
谢琼婴坐到了椅子上,摇了摇头。赵承轩见此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不送也好,不送也好。”
赵承轩走后,谢琼婴一个人在这处坐了许久,最后还是宋殊眠来催他回屋。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宋殊眠因为吃了那串糖葫芦咳个不停。
咳猛了的时候就像连带着心肝肺都要呕了出来,宋殊眠脚上冷得厉害,分明盖着厚厚地被子还是冷。她这边又怕咳嗽搅了谢琼婴,便想要起身去别的房间睡去,方撑起了身就被谢琼婴拉到了怀里。
谢琼婴睡眠浅,早就被她这咳嗽声吵醒,他听她咳成了这样,一边拍着她的背顺气,一边又对着外头守夜的丫鬟喊道:“烧壶热水来。”
那丫鬟本在迷迷糊糊打瞌睡,听到了这话瞬间清醒了过来,忙应了声。
丫鬟没一会就端来了热水,倒到了茶盏里头递给了谢琼婴,谢琼婴接过,那丫鬟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谢琼婴把宋殊眠拉了起来,待到热水凉到了差不多之后递到了她的唇边,宋殊眠依偎在他的怀中便喝下了这杯水。
喝了一壶热水之后,嗓子里头的干涩发痒终于好上了一些。谢琼婴察觉到了怀中的人冷得发颤,明明身上是暖和的,怎就冷成了这样?
他把人搂得很紧,问道:“你到底哪里冷啊,怎么抖成了这样啊。”
宋殊眠喉咙舒服了,困意便又重新袭来,见到谢琼婴这样问也没多想什么,口中含糊说道:“脚冷。”
说完了她倒头就要睡了,谁晓得那谢琼婴真从床头爬到了床尾,宋殊眠只觉得身边的人松了手,没一会双足就被人捧了起来。
宋殊眠一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她用手肘撑起了身来,只能朦朦胧胧看到谢琼婴这会跪坐在床尾,而后便感觉到了脚心传来了一片温热。
谢琼婴竟然真去捧自己的脚了?
谢琼婴炽热的双手正将她的双足捂着,甚至还解开了衣襟往胸膛那处暖了暖,夜晚太黑,就连门窗也被合得严严实实,只有依稀的月光透过了直棂隔扇进了屋里。
谢琼婴只知道宋殊眠的脚摸着很小很滑,这会冰得像个冰块一样,其他也再不看请了。
周遭的冰冷的空气之中莫名窜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脚这个东西还是不要让人随便捧了好,宋殊眠想要将脚抽回来,然而谢琼婴的手劲大得很,宋殊眠那脚在他的手上竟动弹不得。
谢琼婴沉声说道:“你还是不要乱蹬得好,你再蹬,我保不齐做什么。”
他的声音听着比往日里头更加低沉,听着还像是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宋殊眠被这话唬住,登时也不敢再动,好在谢琼婴待到捂暖了脚之后也真未再有什么动作,回到被窝里头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二分的寒气。
宋殊眠的脚被捂暖了之后,果真也再没先前那样冷了,没有一会就睡着了。
这些日子谢琼霖也窝在春熙堂里养屁股上的伤,而明氏也跟着在一旁照料,因着北方的蒙古俺答汗时常进犯,谢沉也在兵部忙得脚不沾地。一片沉寂之中,日子很快便到了正月初八。
前两日天上的雪本都停了,结果在今天又飘了起来,下得比前一回得还要更大些,漫天的雪花都快要糊了人的眼睛。
杜家就在这样一个时节上了断头台,大理寺那边已经有人带着杜家的人上了刑场。
本就是过年的时节,这段时日牢房里头也没什么犯人,杜家的人一走,没一会大理寺的牢房就空了大半。宋殊眠和谢琼婴来到了关押着女囚犯的监牢,因着杜风娶的小妾实在是多,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殷天动地的哭喊声,女子尖细的声音十分得刺耳。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这样冷的天,还没走到刑场人就说不定先要冻死了。
这些女子的年岁看着都不大,有些还不过只有二十岁模样。寻常就算是犯了什么罪责,女子大多也只是充入教坊司,可这一回圣旨却下令将女眷也一同抄斩。
杜家在外人眼中看来是第一个在清丈田地上头动手脚的人,他们不能有好下场。
他们的下场越惨烈才越好。
崇明帝赦免杜嘉乐的旨意已经到了大理寺里头,他们二人现在来领人也没人会拦。
狱牢门口现在混乱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了谢琼婴和宋殊眠进了里头。
杜家关在大牢里头的女眷们已经全部被提去了刑场,这会整个大牢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了杜嘉乐一个人在里头。
杜家的人在午时三刻抄斩,监牢之中还有女眷们方用过的断头饭。
而杜嘉乐这会正坐在小方矮凳上,虽然端着碗像是在吃饭,但手上的筷子却是一下没动。她心思细腻,在看到周遭的人都被带走了之后,然而却没人来理会她之时,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看到了谢琼婴和宋殊眠出现在狱牢之中的时候,杜嘉乐便知道他们果真救她来了。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头发散乱在肩头,鼻尖被冻得通红,手上也生满了烂疮,甚至还流着血。她年纪宵小,这几日想来在狱牢里头吃了不少的苦,人看着比上一次再见的时候竟还瘦了整整一圈。
杜嘉乐看到人来,手上一抖,一时之间没能拿住手上的碗。
劣质的瓷碗掉到了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瞬间四分五裂开来。
杜嘉乐慌张地想要收拾,才摸到了瓷片,就被宋殊眠阻止了,狱卒正在一旁开着门,宋殊眠只能隔着栏杆喊道:“别碰了,一会该划伤手了!”
杜嘉乐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怔忡了好一会,才停了手。
看到两人,她也只是勉强扯出了个笑容,这笑勉强又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狱卒很快就把门打开了,宋殊眠见她这样,也是心疼得不行,她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来,方一碰到便是彻骨的冰寒,见到她手上冻出血的烂疮,心中更痛。
她动手就要解下身上的斗篷,然被谢琼婴先一步阻止了。宋殊眠不解地往他那处看去,却见得他已经把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给递给了杜嘉乐。
杜嘉乐知道这是上好的白狐裘,她恐自己弄脏了一直摇头拒绝,“谢哥哥,我不冷的,会弄脏的。”
谢琼婴却不容她拒绝,直接把衣服塞到了她的手上,“脏什么脏,你是不是嫌弃你谢哥哥脏,才不肯穿?”
杜嘉乐忙道:“不是这样的”
宋殊眠赶紧替她裹好了狐裘,对谢琼婴说道:“你唬她做什么。”转头又对杜嘉乐说道:“没事的,你好好穿着,他家里头的衣柜都快塞不下了,一件衣服而已,你穿着就是了。”
杜嘉乐见推脱不了,也只能穿了起来。她鼻尖有些发酸,低头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哥哥和爹爹一会就要被砍头了是吗?”
宋殊眠闻此呼吸一窒,不知道该去如何回答,只能转头去看向了谢琼婴。
谢琼婴的面上无悲无喜,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眼神空洞,视线投向了狱牢墙面上方那处透光的窗户,听到杜嘉乐这样问,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要说。
宋殊眠原本以为杜嘉乐听到这话会哭,但她没有哭,甚至还笑了笑,她笑的真情实意,嘴边的两个梨涡便十分得明显,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鹤安前几日也这样傻笑,杜嘉乐今日也这样笑。
偏就是这样的笑,看得人里头堵得难受。
杜嘉乐笑着问道:“姐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啊?”
宋殊眠不知道杜嘉乐为何要问这个,但很快便是明了,她道:“估摸着还有一刻钟。”
还有一刻钟,就是午时三刻了。
宋殊眠话音方落,谢琼婴忽出声说道:“往后我会把你送去别的地方,京都这地方不好,你一辈子都再别回来了。”
这地方太可怕了,当年逼走了他的挚友,如今又杀死了杜鹤安。
可怕的到底是京都,还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天道昭彰,人心公理,在这样的地方,是不作数的。
有罪便是有罪,无罪便是无罪,可在这里,有罪可以成无罪,而无罪亦能成有罪。
他的舅舅,想要推行新政,惠泽百姓,他想要当个好皇帝,享受古代君王最高的祭祀仪式,封禅泰山。而他的老师,斩贪吏,振新风,善百姓,他走到如今,已经足够他将来青史留名了。
可他们竟然为了推行这个所谓的新政,就这样任由他的父亲为了保住谢琼霖,将所有的过错推到了杜家的身上。锦衣卫神通广大,皇帝和首辅怎么可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谢琼婴实在是不明白,仅仅是为了实现他们心中所谓的太平盛世,就非要牺牲一些无辜之人性命。
既想要泰山封禅,既想要青史留名,究竟是为什么要做这样授天以柄的事情?
寒风凌冽,呼啸声透过窗户盘旋在耳边。
杜嘉乐知道是谢琼婴救了她的性命,让她离开京都,也是为了她好。可是满门抄斩,凭什么就她还好好的。
她什么都明白,却还故作疑惑不解地看着谢琼婴问道:“可我的家在京都,为什么要我离开啊?”
谢琼婴转回了头,看着突然执拗了起来的杜嘉乐说道:“以后京都不是你的家了,你没有父兄,没有亲人,你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能再是杜嘉乐。”
谢琼婴的语气生冷,说的也不过是再直白不过的实话。只是实话伤人,就连宋殊眠都被刺痛了几分。
杜嘉乐的笑容也终于褪去,她看着谢琼婴说道:“自古以来上位者就是这样冷漠无情,不讲道理。我们做了什么竟要被人赶尽杀绝至此,杜家阖府上下两百来条人命,就这样没了活路。”
杜嘉乐怎么可能不恨?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谢琼婴都没办法了,她又能如何啊。
“谢哥哥,你说得对,我没有家了。”
她像是泄了气一般,眼角终于落下了一滴浊泪,“我还是没有家了”
“只是哥哥的救命之恩,我恐无以为报。”
寒风死命地从那扇狭小的天窗灌入,冷风砸在三人的身上,谢琼婴脱了狐裘,只穿着一身白色长衫,他却似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丝毫不见得畏寒瑟缩,他对杜嘉乐说道:“不论山长水远,你从今往后好好的活着,便是于我最好的报答。”
杜家的灭门惨案终究是谢琼婴心头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只有杜嘉乐过得好一些,好好地活着,他的心里才能好受那么一些,对杜鹤安的亏欠才能少下去一点。
杜嘉乐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悲痛之情,她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狱牢,外头空气实在冻人,大雪都把人压垮。这样的天气,一件狐裘还是远远不够,宋殊眠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来给她披在里头,但是杜嘉乐死活不肯穿。
无法,宋殊眠只能拿了伞来替杜嘉乐遮挡了风雪,然方才走出没有几步,杜嘉乐突然急切地说道:“不好了,娘亲留给我的发簪好像落在了里头,姐姐,你们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着便跑开了,宋殊眠拉都来不及拉。杜嘉乐小跑离开了二人,然而没跑出多远,突然停了脚步回过了身来。
杜嘉乐同他们的距离算不上远,却也算不得近,她就忽然停在了那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
风雪太大,快要糊了人眼。
宋殊眠的心中忽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旁边的谢琼婴已经大步朝着杜嘉乐迈去,然而方走出了一步,就听得杜嘉乐喊道:“谢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但我要和哥哥他们一块去找母亲了,我好不容易才盼来了和哥哥团聚,你让我当别人,我才不要当别人呢,我永远都是杜嘉乐!”
家人都死了,她一个人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若是未来的岁月都将孤身一人残喘苟活于世,那她倒宁愿去死。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家,谢琼婴让她走出京都,让她当别人。
她走不出京都,也当不了别人。
周遭的杂声太大,杜嘉乐的话却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宋殊眠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但隐约之间觉得她一定是笑着说了这些话。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谢琼婴始终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她。
一抹艳红在漫天的白色之中格外扎眼,血珠自杜嘉乐的脖颈之间炸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方才那碎掉的瓷片在手上,后便用了这块残破瓷片于这一刻自刎。
那样粗劣的瓷碗,划在脖子上该是怎样的疼啊。
谢琼婴将好才接住了杜嘉乐要倒下的身体,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眼中还带着将要解脱的笑意,杜嘉乐笑着说道:“我不疼,对不起哥哥还是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这小姑娘死前还怕麻烦了别人,难怪方才死活也不肯要宋殊眠的衣服,原来也是怕再弄脏了一件。
谢琼婴死死地捂着她那正在喷血的脖子,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之间不断渗出,杜嘉乐终于是在他的怀中渐渐没了声息。
宋殊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们的身边,谢琼婴的手上全是血水,他今日穿得白衣,也沾了不少的血水,而身下的雪地也不用说了,被血水浸染更是一桩惨案。
宋殊眠双腿止不住地发软打颤,最终还是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她第一回,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她的眼前死了。
谢琼婴的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来,只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宋殊眠。
还是死了,还是骗了杜鹤安。
小姑娘死在谢琼婴的怀中,与此同时,午门那处,杜鹤安也在这一刻人头落地,彻底没了声息。
宋殊眠颤抖着伸手将杜嘉乐睁着的双眼阖上。
偌大的天地之间,皆是一片苍茫白色,唯有他们这处的红色格外刺眼。
瓢泼的大雪,却怎么也冲刷不净这座皇城的脏污。
他们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谢琼婴亲自把人抱上了马车,带着杜嘉乐的尸体回了谢府。
回到谢府的时候,两人恰好撞见了谢妙蓉从外头回来,她看上去失魂落魄,就跟丢了魂魄一样。
谢妙蓉纵使是大小姐脾气,却也不是没有心肝的。她今日去了西市那边看杜家行刑,虽她之前吵着嚷着要把杜鹤安杀了泄愤,但真见到人被砍了头,心中却又莫名堵得慌。
她看着谢琼婴怀中已经没气的杜嘉乐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杜家的人死得倒霉凄惨,被人卷到了草席里丢到了乱葬岗去,谢琼婴找人去把他们全都挖了出来。这是一笔巨大的钱财,而且还得偷摸着去做,不能被发现,好在崇明帝即便是知道,对此也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谢琼婴不在明面上做,不被人发现,倒也没什么大碍,便由着他去了。
这些时日谢琼婴一直忙着这事,宋殊眠也跟在一旁帮忙,约莫十来日才完了事。
夫妻两人前些时日因着身上都染着病,就算是用膳也只是在春澄堂里头用,这会子身上的病都差不多好了利索,就去了荣德堂的大膳厅用了晚膳。
膳厅里头坐着二房的几人。
当初谢琼霖行刑的时候谢沉就站在一旁,用眼神威逼利诱着行刑之人,行刑的人自然也不敢往狠了打。是以谢琼霖屁股上的伤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躺个没两天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这会面上看着容光焕发,哪里还有当初那方被打完凄凄惨惨的模样。
长宁已经用完了饭先行离开,这处只坐着谢沉、以及谢琼霖夫妻,许是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突然来了,膳厅之间本其乐融融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见到谢琼婴来了,谢琼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谢沉面上倒还没些什么,见到人来了也只是问了一句,“病好的差不多了?”
他知道最近谢琼婴老实了许多,脸色自然而然也比先前好上了一些。
谢琼婴自顾自往凳子上坐,旁边马上就有丫鬟端了水盆给二人净手,谢琼婴净完手后拿帕子擦了擦,才回答了谢沉的话,“托您的福,好了大半。”
当初也是谢沉把人打得半死不活,这会子说着是托他的福,不过也是讥讽他罢了。
得,当初还哭天抢地来求他,这会伤一好就有了力气来拌嘴,他就多余去操这个心。谢沉见他如此,便也知道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也不再问,只继续用了膳。
那厢谢琼霖见到人来了,起先表情还有几分怪异,不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他问道:“这些时日琼婴都在忙些什么呢,怎么经常见你往外头跑?”
话里话外看着是关心,实则不过是在试探。
谢琼霖还是以前那副做派,一副贤良淑德好大哥的模样,丝毫不觉得两人已经撕破脸皮。
见到谢琼霖这样问,谢琼婴放下了巾帕,弯唇说道:“我忙着去捡杜家人的尸体呢,他们的头被砍了,为了不让他们当无头之尸,我还得叫人把他们的脑袋给一个个缝起来再下葬呢。”
谢琼婴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言语之间就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家常便饭罢了,谢琼霖听到这话,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有了那个画面,一时之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明氏还怀着孕,被这话恶心地当场呕了起来,谢琼霖回过了神来赶忙安抚了她。
谢琼婴这话听着就跟假的一样,故意说出来恶心人罢了,毕竟杜家整整两百余人谢琼婴是疯了不成才想着去做这些事情?
但只有宋殊眠知道谢琼婴这话并非是骗人,她前几日去一处院子找谢琼婴的时候,不慎就撞见了一堆藏仪师在缝着杜家人的尸身,还有道士在一旁念着超度人的《太上洞穴灵宝救苦妙经》。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道士口中辗转念着经文,声音又低又沉,屋里头香火缭绕,尸体腐烂的气息夹杂其中,而谢琼婴则端坐在一旁,一边听着超度经文,一边看着那些藏仪师缝制尸身。
那场景太过有冲击力了,宋殊眠就那么看了一眼都连着做了几日的噩梦。而谢琼婴,却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谢沉显然也是被这话恶心到了,他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摔,斥道:“人死都死了,你还说这些晦气话做些什么!”
谢琼婴看着谢沉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反问道:“父亲就是这样听不得杜家的事情?”
是他和谢琼霖害得他们到了这样的地步,原以为他是个没心肝的,竟也会害怕。
眼见谢沉又要生怒,谢琼婴没待他继续发作就急转了话题,“我要参加今年的县试。”
如今谢沉是谢家的家主,谢琼婴也真不能如何。谢沉如此偏心,即便是出了如今这样的事情,将来还是会把世子之位传给谢琼霖。光从谢琼霖如今这样不死不休的样子来看,届时,谢家迟早天翻地覆。
县试在每年的二月份举行,若是想要参加科举,必须先通过了县试,后再过府试,最后只有通过了院试,才能成为“生员”获取参加了八月秋闱的资格。
其实当年谢琼婴十五岁的时候本来早就可以参加科举,但闻昌正说他年纪尚小不着急考虑这些。那是闻昌正第一回同谢琼婴主动说话,谢琼婴就这样听了他的话。
在场的人听到了谢琼婴要参加科举皆是一惊,独独宋殊眠不觉得奇怪,她察觉到谢琼婴这段时日已经变了许多,具体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但想来最近发生的事情想来对他还是有不小的打击。
谢琼婴若是真的能好,宋殊眠自然是开心的。
但他真的行吗?
宋殊眠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科举又不是这么简单容易,说考就能考的。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童生”,就连院试这关都过不了,而年近五十才中个举人更是大有人在的,像徐彦舟那样年不到二十就能中探花,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更何况说是谢琼婴这样的纨绔子弟,姑且当他年少之时是有那几分真本事在,但就他这几年只顾着成日成日的纵情酒色、吃喝玩乐来说,就算是有才,恐怕也是如仲永一般,剩不下几分才情与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