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车
接到妈的电话,说爸情况最近不太好,连夜买了第二天出发的车票回家,第二天就是五一长假,五一前一天大堵车,错过了火车,家群里发消息,告诉全家人我的火车没赶上,依旧是石沉大海的消息。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似乎这个小家群没有必要存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不断地说话,发一些日常,没有人回应。一种消沉的感觉涌上来。我们家依旧不善言辞。
2.医院
这次回家,爸的病情已经发展到吃一口稀饭都会吐出来,每天挂着营养液、打吗啡来维持生命,不能下床活动,无法自己处理生理问题。我们全家轮流负责看护,爸卧床以来,早上是大姑(爸的妹妹)来照顾,我负责的是中午下午,妈和我哥则是轮流晚上和午夜。
我妈是其中最累的人,爸最依赖也最信任妈。病人生理上的疼痛给他们带来不安和痛苦,因此妈也要承受更多爸的坏脾气和无理取闹。妈毫无怨言,只是忍受。只是偶尔跟我换班的时间,想离开对我们来说死气沉沉的医院透透气,回家做卫生都好,出去打打牌、走走、找人聊聊天。我也是支持的,妈已经够累了。
全家人里我是陪伴最少的,在外的工作牵绊着,及我不敢对面残酷的现实,无法亲眼看着爸一天天生命点滴流逝,但人总要面对现实。整理完心情和工作交接,请了长假回家,没说请多久就先走了。与领导说了想停薪留职,便踏上归家的旅程,事先将大部分的行李和衣服寄回家。甚至做好了在家一年半载的打算,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降临。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终将走向孤独。
3.父亲
爸从我有记忆起,身边的人就评价他是一个脾气急躁但心地善良的人。爸也一直像个老小孩一样,热爱生活,热爱运动,开朗活泼爱交朋友,在他的朋友圈子里很受欢迎,是一个大家的开心果。
爸在家中却极少展现这一面,小时候我就很怕他,因为他急躁的性格让人有压力,让人想逃离。在他逐渐老去的日子里,他的性子才慢慢变得平和。
4.小城市
爸曾经在病床上严肃地问过我:自己生的到底是什么病,是不是癌症,如果是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一刻,我犹豫了,但最终还是按照家人们商量好的剧本告诉爸,是胰腺炎。
在小城市里,老年人得了癌症恶疾,通常家属的做法是不会告知本人的,避免他过度痛苦或是陷入抑郁。从妈口中得知爸胰腺癌的噩耗后,第一件担忧的事情,妈是否告知了爸。极力劝说过妈要告知爸的病情,让他做好会离世的准备,接受生命的结束,实现未完成的愿望。但也只有妈才最了解爸,爸了解病情后,没有这么容易接受的,可能会走极端,谁也不敢冒险。
最终还是尊重妈的选择,伴侣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妈妈才是那个最终最辛苦的人。
在医院度过最后的时光,让我们与真正生活中紧要的东西相隔绝,应该如何优雅的跨越生命的终点?对很多人来说缺少清晰的观念,而只是把命运交给医学、技术和陌生人。如果是我,我不愿意。
5.七号病房
午后阳光明晃晃的像要烤死人,爸睡醒了,我喂他喝了蜂蜜水,倒了尿液,清洗了杯子,按摩了四肢做了复健腿部运动,又是呕吐。清理完后,侧卧着听着我放的喜马拉雅他爱听的书睡着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我很怕他的突然离去,又希望他在安宁中离去,希望是我在的一个宁静的午后,听着喜爱的书,有阳光、有我在身边,在睡梦中没有痛楚的离去。
6.医院门口
傍晚医院遇见一位老妇,口罩也掩不住忧伤,充满血丝的双眼,湿润的眼眶噙着泪水,面如土色十分憔悴,她凌乱的头发像被生活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医院是最能看到人生百态的地方,是个人类难以克制情绪的地方。新生的喜悦,预知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抑是绝望的悲怆。彷佛是另一个时空,能感受到时间的冲击,生命消耗的速度。
人生而脆弱,但爱与力量的精神赋予我们勇敢。直视它,接受它。
7.探病
下午三点多哥嫂来了,带了一个丑橘,一杯橙汁。爸厌恶地睁开眼睛,又闭上,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也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虽然病入膏肓,但意识清醒,甚至比常人想的通透。他们便觉无趣,像平时去朋友亲戚那探病一样,和家属拉拉家常,呆上十来分钟就离开了。
8.回家
爸爸在5月5日下午去世了。那天下午我如往常一样中午的时间来到医院4楼疼痛科7床。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是最后一个下午了。
其他病人因为爸爸呕吐都离开我们的病房,原本双人房成为了我们的独间。
爸每天挂营养瓶(学名脂肪乳),因为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吃水果都会在十分钟内吐出来。每天下午我会喂他喝蜂蜜水,热一点稀饭,剥水果,实际上只能吃一口一片,我们正常人喝的一口的量的蜂蜜水。然后全部吐掉。
这天下午一点半蜂蜜水喝完,还是吐了。吐了几乎700毫升的血,印象很深刻的是,爸皱着眉头用方言问我:怎么会吐血了。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冷静说可能是消化道出血的问题,我去叫医生。僵硬的走出了病房门口,冲到护士站,找到主治医生,跟他说明情况。
医生来了,后对爸含糊其辞道需要化验结果才知道原因。我意识到情况不妙。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我狂奔到护士站问情况,医生说情况不乐观,问了一个几乎作为病人家属都会听到的一句话。“情况不好的话,你们想抢救还是回家?”医生照例说出了这句话,但最终给出的建议是建议回家,治疗的意义不大。
医生护士搬来了呼吸机、心电监护机,给爸打了止血针等等一系列操作,爸意识十分清醒。护士问他知道自己在哪吗,爸闭着眼虚弱的用普通话回答“医院“。我遵循医嘱时不时问爸是不是感觉很虚弱很难受,应该是需要爸保持清醒,不要昏迷。
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回想起来,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跟在殡仪馆看到他最后一眼的样子相同了,尸僵后的脸色铁青。
妈通常下午在午睡,电话无法接通,打通了哥嫂电话。哥嫂刚刚赶到,爸开始表现出疼痛难忍的症状,痛苦到闭着眼睛,脸部五官扭曲,全身、头部出冷汗,怎么也擦不干净,双脚乱踢,医生护士都赶到现场,我让征求医生开吗啡泵五分钟,爸强撑着说道,吗啡不能开了,对身体不好。医生说可以他才勉强同意。
不一会所有人都来了,妈妈,二舅,小姨,叔叔,姑姑。大家在外面商量着如何处理这最后的时刻,如何将爸带回家。我一个人坐在爸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把两边护栏挂上。爸依然紧闭双眼,但我知道他非常清醒,只是被疼痛折磨。有一阵疼痛袭来,吗啡泵都无法控制疼痛,就又开了十秒,我跟医生说不想他在最后时刻还疼痛,医生说是怕他昏迷过去醒不过来。
长辈们一致决定开吗啡让爸昏迷到家,再跟他解释病情。叫了担架、送病人的商务车,没想到半小时也没能让爸睡着。最后医生下了最后通牒说可能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你们要抓紧带回家了。长辈们告诉爸说我们准备回家了,爸皱眉睁眼“回家干嘛?”叔叔姑姑就哄着说回家休养两天去上海查病因。还让爸爸的朋友顾主任的弟弟来帮忙一起帮腔。爸才同意回家。医生护士开了许多挂瓶药水标上序号,让我们带回家。
最后在医院的时刻,想起还有刚四年级的小表妹,我跟表妹耳语不要害怕,告诉她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让她一会带好自己的东西跟着我就可以。她表示不害怕反而紧握我的手,紧盯着我哭红的双眼,彷佛在告诉我不要害怕。
爸在担架上也未曾昏迷,一路清醒回家。
9.甜
我骑车载着表妹回家。回家的路上,感到有些恍惚昏沉,所以我不敢骑太快,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空气也很清新。爸爸选在这一天离开也许是上天的恩泽。脑袋一片空白,拿出耳机,听了一首不知什么歌,恍恍惚惚到了家旁边的蛋糕店,买了两块不知什么蛋糕,在店里咬了一口,一点也不感觉不到甜味,反而有苦味,我确实尝不出甜味了。到家蛋糕拿给了小表妹,安排她上楼吃蛋糕当晚餐,不要下楼。
这一刻好像《红楼梦》结局中的贾宝玉,疯疯癫癫又洒脱通透,人生不过如此,生而匆匆,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过客。
10.去世
我到了,爸也到了。看到他躺在一楼的房间床上,吊着水奄奄一息,往日里硬朗结实的他是不是有想到过这一天呢?听长辈们说在担架上上车回家时,爸因为不知病情的严重,问叔叔自己需不需要去IUC。这个时候该多么无助害怕,听说最后顾医生在现场说服了他回家。
所有人都在客厅跟亲戚们讨论这件事情,我在小房间握着爸爸的冰凉的手寸步不离,哥也在,在最后的时间中陪伴他,让他不害怕。爸侧着头闭着眼哀嚎,我不断地跟他说话,让他听得到我,知道我在,怕他突然离去。痛苦的哀嚎的声慢慢变小了,变成哽咽的咕噜声,爸睁着眼睛开始不断呕血,姑姑进来作最后的摊牌,哭的满脸通红,对爸说了实情,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我看到爸爸的眼睛慢慢涣散、握着的手慢慢变冷,越来越冷,听到姑姑说的话,突然爸的眼角湿润了,听到自己被判了死刑,掉下了一颗浑浊的眼泪。
最后我把爸的头侧向一边,血一下呕了许多,用掉了半包纸才把嘴里的血清理干净,在哽咽中爸渐渐停止的哀嚎,只是发出咕噜声,轻轻闭上眼,忽然又睁开,我不曾放开爸的手,摸着他的脉搏,跳动渐渐微弱,爸不再发出声音,睁着双眼不动,为他合上双眼,突然又猛的睁开涣散的眼睛,无法将目光聚焦,哥按着医生交代的频率按压着事先准备好的氧气袋,最终因为无法自主呼吸,最后还是去了。
眼泪无声的滑落在手上,我将爸口中的鲜血擦净,亲戚们开始哭泣,我用手指按在嘴边,无声的阻止了他们的哭声,人在心脏停止工作,停止呼吸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能听到亲人的哭声又做不出反应,该多么痛苦。大家都无法克制无声的流泪哽咽,有亲戚拿来了佛教大悲咒的自动诵经盒,循环播放大悲咒,说能让爸走的更安详。
般禅梵唱妙音的大悲咒中仿佛爸爸的离世变得更加神圣。
大家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天上的某一颗繁星,一定就就是你吧,爸爸,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