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有座老宅子,青砖灰瓦爬满藤萝,门楣上悬着块匾额,斑驳的"积善堂"三个字透着股子年头。七十大寿那天,白家老翁白世安颤巍巍抱着襁褓,浑浊的老泪啪嗒啪嗒砸在婴孩红皱皱的脸蛋上。
"老来得子是天大的福分,可这月份……"后厨帮闲的刘婶儿挎着菜篮子嘀咕。这话头刚起,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翠云就掐着嗓子接茬:"您没听说?三奶奶过门十年肚皮没动静,前日城隍庙求的送子娘娘像,昨儿就临盆了。"
西厢房雕花木窗突然吱呀大开,白世安拄着乌木拐杖立在门口,日头正照在他银白的鬓角上:"今儿灶王爷上天,舌头底下都积点德。"说罢拐杖顿了顿青砖地,"翠云,掌灯后来书房伺候。"
月过中天时,翠云端着烛台的手直打颤。书房四壁全是樟木打的书柜,最上头一格供着尊三头六臂的茅山神像。白世安从锦盒里取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三根红绳拴着的铜钱:"这是你爹当年在茅山求来的五帝钱,能镇邪祟。"
翠云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婴儿夜啼,哭声尖利得像猫爪子挠琉璃瓦。白世安脸色骤变,烛火"噗"地窜起尺把高的火苗。翠云瞥见神像的三只眼睛竟渗出殷红液体,吓得烛台哐当摔在地上。
"跟我来。"白世安掀开墙角的波斯地毯,露出道暗门。石阶蜿蜒向下,阴冷的风裹着股子腐臭味。翠云紧攥着五帝钱,手心全是汗,忽见前头转过弯,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黄皮符咒,当中贴着张女人的画像——赫然是已故的二奶奶!
翠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忽然婴儿啼哭又起,这回竟近在咫尺。白世安掀开符咒后的青布帘,露出间不足三平的密室。襁褓里的婴孩正蹬着腿,黑葡萄似的眼珠泛着蓝光。
"爹!这娃娃……"翠云话音未落,婴孩突然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粉红的牙床上两点米粒似的白尖。白世安慌忙掏出朱砂笔,蘸着公鸡血在婴孩眉心画了道符:"快念往生咒!"
密室里平地卷起旋风,符咒无火自燃。翠云瞥见墙角堆着七只褪色的长命锁,每把锁下压着张泛黄的生辰八字——全是夭折的婴孩!最上头那张八字,分明和襁褓中的孩子一模一样。
"当年你二奶奶难产,一尸两命。"白世安声音发颤,"我求茅山道士用七魂续命阵,借七个早夭的婴灵……"话没说完,婴孩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怪叫,屋顶的符灰簌簌直落。
翠云吓得瘫坐在地,却见婴孩额头的朱砂符亮起红光,那些飘落的符灰竟凝成个女人轮廓。白世安扑通跪倒:"二奶奶恕罪!当年您难产是中了血咒,我费尽心力才保住这孩子……"
五更梆子响过三声,白宅上下还沉浸在睡梦中。翠云蹑手蹑脚推开角门,怀里揣着从密室顺来的长命锁。月光下,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树根处隆起七个新鲜土包,插着残破的布幡。
"小娘子好胆色。"阴测测的笑声从树后传来,翠云腿一软跌坐在地。黑暗中走出个穿黑袍的侏儒,怀里抱着褪色的布老虎:"当年你爹在茅山偷学禁术,害得七家绝后,如今该还账了。"
说话间,土包突然裂开,伸出七只青紫的小手。翠云连滚带爬往宅子跑,却听见身后传来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快摸到门环时,侏儒的袍角已扫过她后颈,冰得像是死人手。
三日后正逢端午,白家宅院飘起艾草香。翠云蹲在灶间添柴,冷不丁瞧见灶王爷画像后头露出半截虎头鞋。她刚要伸手,后颈突然挨了烧火棍一下。
"小蹄子又作妖!"刘婶儿叉着腰骂道,"自打三奶奶生了哥儿,你魂儿都让勾走了。"翠云摸着后颈的淤青,想起那晚侏儒的话——她爹当年在茅山当火居道士,因偷学续命术被逐出师门。
正思量着,前院突然传来喧闹。白世安举着铜盆,盆里烧着件粉红小袄:"邪祟附在这袄子上,快泼狗血!"黑狗血淋在袄面,腾起股青烟,隐约现出个女婴面孔。
翠云偷眼望去,那女婴眉眼竟与三奶奶有几分相似。白世安突然转身,铜盆里的火炭溅在她裙摆上:"当年接生婆把死婴塞进灶膛,真哥儿被扔在乱葬岗。多亏了城隍庙的瘸腿乞丐……"
话没说完,西厢房传来婴儿啼哭。翠云跟着众人冲进去,却见襁褓里的婴孩正抓周,小手死死攥着把生锈的剪刀。三奶奶突然尖叫着晕过去,裙底洇出大片血迹——那剪刀尖头沾着暗红血渍,分明是当年剪脐带用的!
七月十五中元夜,白宅张灯结彩办满月酒。翠云端着槐花饼经过照壁,冷不丁瞧见砖缝里嵌着半面铜镜。镜中映出个穿红袄的女童,冲她直招手。
"小云姐姐。"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翠云手一抖,槐花饼摔在地上。低头去捡时,镜中女童突然变成青面獠牙的厉鬼,七只婴灵从槐树根部钻出,抱着她的腿直哭。
"当年你爹用七魂续命,害得七家绝了后。"厉鬼的声音带着回音,"如今轮到你白家还债了。"翠云刚要尖叫,后颈又被烧火棍敲中,刘婶儿骂骂咧咧拖她往后院柴房。
柴堆里躺着个浑身青紫的死婴,正是三奶奶生下的那个。翠云吓得魂飞魄散,却见死婴肚脐眼上插着根银针,针尾系着红绳,绳头拴着半块长命锁。
"当年真哥儿被乞丐捡到,养到七岁突然暴毙。"白世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另外半块长命锁,"乞丐来找我时,锁眼里的生辰八字已经变黑——这是被借命了啊。"
翠云忽然想起密室里的七把长命锁,每把锁眼都泛着死气。白世安从怀中掏出铜镜,镜中映出槐树根部的七个土包,每个包上都插着当年那些夭折孩子的生辰八字。
八月十五月亮圆,白家宅院摆了三桌宴席。翠云蹲在灶房扒拉炭灰,冷不丁听见外头传来"咔嚓"声——竟是瘸腿乞丐拄着铁拐,将半块裂开的长命锁扔在照壁下。
"当年老乞丐在乱葬岗捡到哥儿,锁眼里的八字早被阴气浸透。"白世安攥着碎成两半的锁片,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续命阵每过七年要添新魂,如今大限将至……"
话没说完,西厢房传来瓷碗碎裂声。三奶奶举着菜刀冲出来,鬓发散乱如疯子:"你们白家造的孽,凭甚要我家哥儿抵命!"刀刃离婴儿咽喉三寸时,襁褓突然泛起青光,菜刀"当啷"坠地。
翠云瞥见婴儿眉心朱砂痣亮如血滴,墙头野猫炸毛尖叫。白世安抄起桃木剑刺向三奶奶,剑尖却从她身体穿堂而过——原来是槐树根幻化的人形!
"子时开鬼市,阴阳颠倒时。"瘸腿乞丐突然开口,铁拐在地上画出歪扭符咒,"槐树成精要血祭,当年偷换的死婴……就在饼里!"
刘婶儿端着的槐花饼还冒着热气,白世安一剑劈开饼皮,暗红血水流了满盘。饼馅里蜷着个泥塑女婴,背后刻着生辰八字——正是三奶奶当年产下的死胎!
"接生婆把死婴封在饼里,借三奶奶元气续命。"翠云想起父亲留下的札记,"每逢七月十五开饼馅,吸阳气……"话没说完,西厢房梁柱突然裂出大缝,七只婴灵哭嚎着往外钻。
白世安甩出七盏铜灯,灯油里浮着朱砂:"七星续命灯,镇住孽障魂!"火苗窜起的刹那,翠云看见灯影里站着穿红袄的女童,冲她露出诡异的笑。
"当年你爹用七魂续命,害得七家绝了后。"女童声音带着回音,"如今轮到你白家还债了。"翠云后颈的胎记突然灼烧般疼痛,铜镜从怀中跌落,镜中映出自己七岁时的模样——竟与灯影里的女童一般无二!
三更梆子响过,白世安背着襁褓往城隍庙赶。翠云举着火把追在后头,鞋底沾满槐树叶汁,每走一步就留个血脚印。
"当年接生婆在虎头鞋底藏血咒,七家婴灵被困在槐树根。"瘸腿乞丐突然拦路,铁拐挑起只褪色的虎头鞋,"要想破局,得用至亲血祭……"
白世安踉跄着跪在城隍像前,襁褓里的婴儿突然睁眼,瞳孔竟是诡异的金色。供桌上的签筒无风自动,掉出支血签:父子相残,方解此劫。
"爹!"翠云冲进来时,正看见白世安举着匕首对准婴儿咽喉。月光透过破窗斜照,在老人脸上投下挣扎的阴影。婴儿突然咯咯直笑,伸手抓住匕首尖——刀刃上竟没有半滴血!
九月初九重阳日,白家宅院贴满黄符。翠云端着铜盆在照壁前烧纸钱,火堆里飘出张泛黄的契书——正是当年七家父母与白世安签的续命契。
"要想斩断因果,得用三牲血祭槐根。"瘸腿乞丐掏出血淋淋的匕首,刀刃上刻着茅山符咒,"但血祭之人,须是八字全阴……"
翠云后颈胎记突然剧痛,铜镜从怀中跌落。镜中映出槐树根部的土包,每个包上都插着当年那些夭折孩子的生辰八字——最上头那张,赫然是她的八字!
白世安突然抢过匕首,刀锋划过掌心:"当年是我造的孽,该由我了断。"鲜血滴在契书上,黄纸突然自燃,飘出的青烟凝成七张哭脸。
大雪封门那日,白家宅院挂起白幡。翠云跪在灵堂烧纸,忽然听见襁褓传来哭声。掀开帘子一看,婴儿眉心朱砂痣亮如星火,竟冲她露出无齿的笑。
"哥儿活过来了!"刘婶儿惊呼着冲进来,手中铜盆摔在地上。翠云这才发现,婴儿瞳孔里的金光已化作墨玉般漆黑。
白世安遗像前供着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起,凝成老人慈祥的面容。翠云抱起婴儿往槐树下去,树根部的土包不知何时已开满白花,七只婴灵手拉着手,在月光下跳着古老的圆圈舞。
"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结出新的果。"瘸腿乞丐拄着铁拐走来,怀中抱着褪色的布老虎,"这哥儿天眼已开,往后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