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小新桥巷七号内有一口水井，上覆一八角形青石井栏，井栏每一面都有铭文，有一面刻“亨泉”两字。
亨泉（馆藏老照片）
查金石家叶昌炽的《语石》一书，叶氏述：“亡友管申季明经家杉渎桥，门前有古井颜曰：‘亨泉’，宋咸淳戊辰泗洲寺僧所立，有记有诗，申季即以亨泉自号，并拓一通见贻。”至于井栏上的记、诗内容，叶氏没有详述，所拓井栏文也不见传世，是否就是今日小新桥巷的亨泉呢？
当地居民说，小新桥巷是旧地名，而杉渎桥因城市改建已不复存在，现在的井栏是从别处移来的。再看今存的井栏，果然有“咸淳戊辰”、“住山明叟”字样。据此，可知确是叶氏所述的那只。“咸淳戊辰”，是南宋咸淳四年（1268），距今已七百多年，这么多年的风雨侵融，使井栏裂为两半，铭文亦湮灭不全，但还大致看得清楚。
为何此井要名亨泉？
“亨”字在易经卜辞中是常见字，是通达顺利的意思，就字面讲，亨泉就是水源畅通的水井。然而，此井乃“泗洲寺僧所立”，泗洲寺建于苏州娄门，现已不存，井栏上刻着的明叟和尚当是该寺的住持方丈。为何开凿此井要有和尚主持呢？让我们再来细看井栏上的两段诗文。
亨泉（馆藏老照片）
第一段：“超拔幽魂去，刊题施姓名。共资功德水，法界永□□。”
第二段：“浚井无穷□，良缘属泗洲。清境因刹□，土厚得泉□。”
这两段诗文虽然缺字，特别是刊题施主姓名的文字已湮灭不可识，但意思还是很明白的，乃是为超拔一个亡人的幽魂而由众人集资，并由泗洲寺和尚明叟住持开凿的。这样，亨泉之“泉”，在此处除有水源的本意外，也兼有黄泉阴府的含义。古人重阴阳之说，泉属阴，通阴间地府。
《左传·隐公元年》记载一篇千古流传的“郑公克段于鄢”的故事，说郑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母胎，是“寤生”，即难产，因此他的母亲姜氏不喜欢他，而溺爱他的弟弟共叔段。在郑庄公即位后，姜氏与共叔段密谋推翻庄公王位事败，于是郑庄公“遂置姜氏于城颖，而誓之曰：‘不及黄泉，不相见也。’”事后，郑庄公又怕担不孝的恶名，“既而悔之”，但王命难以收回，怎么办呢？颖考叔献了一条妙计，挖一条通达地下泉源的隧道，把人们想象中的阴曹地府具体化，让他们母子在那里“黄泉相见”。
唐代诗人赵嘏有《悼亡》诗云：“明月萧萧海上风，君归泉路我飘蓬。”指“泉路”是亡妻魂灵通向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开挖“亨泉”，就是为了使亡灵从此处顺利地通过，其中尤以超度难产后身亡的妇女为多。古人迷信，认为妇女难产死后身上沾满了污血，通不过“黄泉路”，阴曹地府不接受她们的亡灵，人们就设想出一种由家人化缘，寺院主持开凿一口水井，并由高僧主持开设道场，念经烧香化纸，为亡妇发放通向阴曹地府的通行证。
这种风俗在宋代的苏州广泛流行。叶昌炽在《语石》中说及亨泉时，接着又讲到“严衙前有复泉，余欲物色以分树一帜”，结果“竟不可得”。谁知叶氏当年要找的复泉井栏，七十多年前竟为顾廷龙先生的祖父顾荫孙所得。顾氏乃苏州望族，荫孙翁欣喜若狂，把井栏移到东书房，题名复泉山馆。复泉井栏为青石质料，凿成八角形，每面25×54厘米，其中四面刻大字“顾衙复泉义井”，小字“崇祯七年四月立”，大概是到了明末，该井重新疏浚，将原来的井栏覆于其上，故名复泉。有一面刻题记，共七行，意思是：南宋绍定三年（1230)十二月，沈某妻王二娘，二十岁，因难产身亡，为此建造义井，普施十方。
顾廷龙先生年轻时还自己动手，把并栏上的铭文拓下来，并装裱成一本大开册页，其父竹庵公写了跋文，并由容庚题端，吴湖帆作画，章太炎、钱玄同、胡适、张元济等五十位名人学者题咏，可见学术界人士对这一凝结一个时代风尚的文物的珍重。1981年底，顾廷龙先生将复泉井栏和复泉井栏石刻拓本册页捐赠给了苏州博物馆。
据李根源先生等于民国年间编的《吴县志》记载，苏州城里有记载的宋代这类为超度难产妇女亡灵的水井有十八口之多。如：“类门内随意寺井泉”题记为南宋嘉定三年（1210），井栏载有“将奁金穿砌”，即捐出亡妇的所有陪嫁穿凿井泉。又如苏州府学东，白蚬桥义井题字“为亡妻包氏十五娘□年六月十一日因产后□□身故”，年代虽已湮灭，但据考也是南宋年间井栏。
开凿义井，超度难产妇女幽魂的风俗不局限于苏州，也不是始于南宋，《江苏通志稿·金石志》记载的最早年代是南唐李后主九年，即宋太祖开宝二年（969），晋陵（今常州武进）人朱安为亡妻周氏造的义井。还有，“溧阳报恩寺有一宋邑令沈琏为亡妻惠一娘造者”；嘉定南门外顾迳市张□义井……因手头资料有限，不知这类风俗是否全国流行，但据以上几例，已足以说明为难产亡妇凿义井超度幽魂乃是宋代吴地流行的一种风俗。
参考文献：谭金土.超度难产亡灵凿义井——记亨泉和复泉.苏州杂志[J].1999(2):6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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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卞珂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