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叫“第一古寺”?不光因为它是最早修建的,还因为它是第一次把佛教和寺庙联系在一起的建筑。佛陀时代并没有佛寺,因为戒律中有“不蓄财产”一条,如果有了不动产,那就违背了戒律,但是会有大富豪为佛陀修建讲课的场所,这个叫“精舍”,所有权归大富豪,使用权归佛陀,可以算作是佛寺的前身。佛教传入中国后,由于气候、地理环境、世俗和户籍制度的影响,逐渐接受修建寺庙,在此之前,寺和庙都与佛教无关,“寺”原本是政府机关之一,比如“大理寺”,是掌管刑狱的地方,还有“鸿胪寺”,是接待外宾的地方;而“庙”原本是祭祖的地方,叫祖庙,在汉朝以前,“上坟”指的是去祖庙祭祖,并不是到坟前烧香,并且寺庙的正确翻译应该是“伽蓝”,一般古老的佛教典籍中都是用“伽蓝”来称呼寺庙的。
我们今天看到的寺庙内部完整布局叫做“七殿伽蓝”(也叫“七堂伽蓝”),形成于宋朝,所谓“七殿”是指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祖师殿、罗汉堂,不同的时期、地域和宗派会略有变化,本系列最后我会详细展开讲一下。
时间轴继续转动,东汉末年分三国,三国又归西晋,西晋末年爆发了“八王之乱”,中原一片火海,匈奴、鲜卑、羯、氐、羌这五族相继趁机入主中原,这就是“五胡乱华”,与此同时,晋宗室司马叡南渡长江,建立了东晋政权,中原一大批士族也跟着来到江南,这叫“衣冠南渡”,历史进入了“东晋十六国”时代。
图:敦煌壁画,佛法入江南
就在北方打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位叫支愍度的僧人也渡江南下来到东晋,宣扬“心无义”的理论。
(普及一个小知识,古代对于异国来的僧人及其弟子会在其法号前冠以地名来区分,从印度,也就是天竺来的就冠以“竺”字,从大月支来的就冠以“支”字,支愍度就是从大月支来的僧人,法号愍度,大月支位置在今天的中亚,印度佛教徒向北传法时也把佛教带入了大月支,汉武帝时张骞通西域的初衷就是寻找这个大月支,想联合他们共同对抗匈奴,然而就在公元前后佛教传入中国的同时,大月支的贵霜部落横扫中亚,继而南下,冲入开伯尔山口,征服了印度河平原,这就是和东汉帝国、罗马帝国、安息帝国一时齐名的贵霜帝国。)
“心无义”理论迅速在江南地区传播开,当时原本还有一位僧人要和他一同南渡,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后来那位僧人听说支愍度在江南传播“心无义”,于是托人给他带去了一番话,大意是说“心无义”这套学说是咱两当初为了糊口给瞎弄出来的,现在你既然已经衣食无忧了,就别再讲这套东西了,不然就太对不起佛祖了,最后一句的原文是:无为遂负如来也(是不是很像仓央嘉措的“不负如来不负卿”?)。但是支愍度已经刹不住车了,“心无义”已经被江南人普遍接受,后来逐渐演化成了佛教的一个宗派,叫“心无宗”。这个故事记载在《世说新语·假谲》中,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对此有过详细的考证。
“心无义”大体上就是教人不执著,要看破放下,对外在的一切事物都不上心,然而经过我们前文的学习铺垫,大家应该都清楚,这个理论是和佛陀原始思想相冲突的,“心无义”的前提是万事万物都是实际存在的,而佛陀原始思想的前提是万事万物都是不存在的,即“诸法无我”。
支愍度生活的年代是东晋,熟知历史的人都清楚,东晋时期正是玄学盛行的年代,大家都不干正事,整天就在那清谈老庄玄学,而“心无义”的理论和玄学的思想不谋而合,所以在江南广为流传。
图:南宋佚名《虎溪三笑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佛教各个宗派里面影响最大的是净土宗和禅宗,禅宗后面还会细说,净土宗的显著特征就是不停地口念:南无阿弥陀佛。
虽然“心无义”在当时被压制下去了,然而它的魅影却一直都在,今天我们看各大佛学讲堂,仍不时地听到要你“放下执念”“身外无物”等看似很符合佛法的学说,虽然很实用,不失为一剂心灵鸡汤,但其实它和佛陀当年的教诲已经背道而驰,这是佛法世俗化的产物。
两晋时期,佛教在中国逐渐形成了规模,出家为僧的人越来越多,寺院戒律的编订成为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再加上大家对佛法的不同解读,毕竟从东汉初年到东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很多佛理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基于种种原因,佛教内部纷纷提倡一个运动,叫做“西行取经”,即前往印度求取真正的佛经和戒律,没错,早在唐三藏之前,中国就已经有过一次西天取经的行动了。
在这其中,最突出的一位高僧名叫法显,他从西域进入印度,又从海上回国,是中国西行取经第一人,他前往的印度,在当时正逢史上最黄金的时代——笈多王朝(上文提到的那个贵霜帝国衰弱后,紧接着兴起的就是笈多王朝),在位的君主叫超日王(多么霸气的名字!)。笈多王朝是一个非常包容的王朝,使得印度教和佛教都能够盛行,所以法显才能为中国带来一大批第一手的佛学资料,还留下了一部不朽的世界名著——《佛国记》(也叫《法显传》),里面记载了很多笈多王朝时期的重大事件及风俗风貌,不仅是一部传记文学的杰作,而且是一部重要的历史文献。
当然,我在此并不是要细说这部《佛国记》,我是想借法显来引出另一部书,叫《大般涅槃经》,在前文讲“涅槃寂静”这个法印时有提到过。
法显回国后,专心致志的进行译经,其中就有《大般涅槃经》,不过他并没有全部译完,剩下的部分是由另一位高僧昙无谶翻译的。
竺道生的启蒙老师是竺法汰,但是他真正的老师其实是鸠摩罗什,一个在中国佛学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相当于印度的龙树(龙树是古印度自佛陀及其十大弟子之后第一位佛法的集大成者,被誉为“第二释迦”),《金刚经》最好的译本就是鸠摩罗什的译本,他精通佛学各门各派的理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佛学大宗师,其门下弟子众多,其中成就最高的有四位,合称“什门四圣”,竺道生就是“什门四圣”之一。
图:我很喜欢的一部纪录片《河西走廊》中的鸠摩罗什
前文我埋下过一个伏笔,早在佛教徒传法的过程中,就已经产生了“渐顿之争”,但是渐悟派一直都是主流,顿悟派始终没能找到自己能够立足的理论依据,直到竺道生,通过对“佛性”的研究,再部分结合《庄子》“齐物论”的思想,终于为顿悟派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论依据:既然众生都有佛性,也就是说众生原本就是佛,这样一来,顿悟也就能顺理成章了,因为只要你认识到这一点,再加上一个契机,唤醒你的佛性,你就能“立地成佛”。
不过“佛性”和“顿悟”还不是竺道生最具颠覆的理论,他还有一个更加“毁三观”的思想,那就是“善不受报”,意思就是说行善得不到善报。不过很遗憾,竺道生本人对“善不受报”这个理论的阐述论文已经失传了,我们无法知道它的原貌,但仍然可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看出端倪,那就是,“善不受报”这个理论是专门用来反对慧远的。
“庐山慧远”前文已经有过交代,他是和竺道生的老师竺法汰并肩作战的人,从辈分上来讲,他要比竺道生高一辈,并且竺道生当年也曾师从慧远,为什么竺道生会去反对他呢?
所谓“三世因果”,就是前世造因,今世受果,今世造因,来世受果,三世之间互有因果联系;
所谓“灵魂转世”,就是说你的灵魂会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投胎转世”,你之所以今天大富大贵,是因为你的前前前前世就是个大富翁;
所谓“西天净土”,就是说在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个极乐世界,叫“西天净土”,大家一起每天默念“南无阿弥陀佛”,死后就能往生西天极乐。
是不是看着很舒服很眼熟?慧远的理论非常的符合世俗常识,总结起来其实就是这两句俗话:
1、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2、积德行善,往生极乐。
如果有熟知《易经》的朋友不难看出,这两句话和《易经文言传》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警示是何其的相似。
竺道生之所以要反对慧远,理由就是慧远的这个理论其实是世俗化的产物,是和佛陀背道而驰的(有趣的是,慧远当年反对“心无义”,打出的旗号也是“反世俗化”,说道恒的理论与佛陀背道而驰),佛陀承认因果循环的事实,但从来没说过行善一定有善报,作恶一定会恶报。
还是说回《大般涅槃经》,里面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叫“阿阇世王弑父”事件,具体我就不展开细说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查阅下事件的来龙去脉,在这个事件中,佛陀运用他的“一阐提”理论(简单来说,“一阐提”就是沉溺于红尘欲望不可自拔,并且不信佛,甚至还诽谤佛的人),为弑父篡位的阿阇世王做了一次很好的心灵辅导和罪行开脱,大致就是说阿阇世王的父亲是一阐提,杀一阐提不会遭受报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逻辑呼之欲出。
竺道生的“善不受报”理论八成就是从这个事件中提炼出来的,并且他还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佛陀其实认为一阐提也能成佛,因为众生皆有佛性,一阐提属于众生,所以也有佛性,只要他们能够幡然悔悟,一心向佛,就能成佛。
这个思想直接影响到了后世的慧能,竺道生也由于对《大般涅槃经》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被世人捧为“涅槃圣”。
——之所以我要把《大般涅槃经》和竺道生重点拎出来讲,是因为它的“佛性论”和由此衍生出来的“顿悟论”,再加上我前文提到的《金刚经》的“无相论”,这三个论点一同构成了后世禅宗经典《六祖坛经》的理论基石,如果不在这里做好铺垫,后面将无法说清楚《六祖坛经》。
然而竺道生的努力是无用功,慧远的思想风行天下,世人极为容易接受他的那套业报理论,并且在唐朝时,《地藏菩萨本愿经》进一步完善了慧远的理论,我们今天熟悉的烧香拜佛,布施功德,让佛祖菩萨保佑某某事情,以及做法事超度亡灵等等佛教的世俗行为,都是由《地藏菩萨本愿经》这部经书确立的。
其实所有的宗教本质上都不关心善恶,他们关心的是如何解脱以及如何永生,之所以不约而同都出现了“劝人向善”的教义,那是因为世俗化后的副产品,行善是通往解脱和永生的一种手段,当环境变化了,行善就会变成作恶,比如基督教的十字军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