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父留步!"
月过中天时,法净正踩着青石板往城外走。忽听得身后传来银铃般的声音,回头望去,但见柳梢头斜斜探出半张芙蓉面,红纱灯笼映得那杏眼水波潋滟。
"女施主有何事?"法净双手合十,僧袍被夜风鼓起如帆。
"这荒郊野岭的,师父何苦摸黑赶路?"粉墙内探出支镶金牡丹的簪子,簪头坠着的东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寒舍尚有空房,不如暂歇一宿?"
法净望着门楣上"沈宅"二字,青瓦檐角蹲着对儿碧玉貔貅。这宅院的气派,倒比城里县太爷的府邸还胜三分。正要婉拒,忽听得内院传来老妇的咳嗽声,混着药香飘出院墙。
"家母病重,夜深不便惊动邻里。"那妇人眼波流转,从袖中滑出块碎银子,"求师父诵段经文也是好的。"
法净指尖触到银块上的余温,心头忽地一跳。这妇人眉间隐现青气,分明是阴煞缠身的征兆。再抬头时,檐角的貔貅竟似活物般转了转眼珠。
三更梆子响过,法净盘坐在西厢房蒲团上。木鱼声漏出窗棂,惊起檐下栖着的夜枭。东厢房忽然传来瓷碗碎裂之声,紧接着是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唤:"师父!师父快来!"
推开门时,法净被浓重的艾草味呛得倒退半步。拔步床上躺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锦被。那美娇娘伏在床边,云鬓散乱,鬓边金步摇在烛火下晃出虚影。
"有劳师父守夜。"妇人递来烛台时,法净瞥见她腕间淤青,"妾身去煎药。"说着轻移莲步,裙裾扫过门槛时,法净分明看见裙摆绣着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血丝。
子夜时分,老妇的咳嗽声突然变了调。法净刚要念往生咒,忽听得床下有指甲刮木头的声响。借着月光望去,床板缝隙里渗出缕黑气,蜿蜒如蛇信。
法净从褡裢里取出个油纸包,揭开三层黄符,露出枚青铜罗盘。这罗盘是临行前师兄塞给他的,盘心嵌着半枚铜钱,纹路古怪得很。
"叮"地一声,铜针突然疯狂旋转,直指床下三尺处。法净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抄起禅杖猛地撬起床板——
黑气轰然炸开,腥风扑面而来。法净被熏得眼泪直流,却见床下有团头发纠缠的物事,隐约是个人形。正要细看,忽听得妇人脚步声由远及近,慌忙将罗盘塞进床底。
"师父这是……"妇人端着药碗立在门口,芙蓉面在蒸汽后忽明忽暗。法净注意到她鞋尖沾着新鲜的黄泥,这深更半夜的,黄泥从何而来?
"贫僧见床下有鼠患。"法净擦去额头冷汗,"已用符水驱散了。"
妇人闻言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倒是劳烦师父费心。"说着俯身去拾被褥,襟口露出的红肚兜上,赫然绣着只五毒簪花的蝎子。
五更天露未晞,法净被院里的响动惊醒。推开窗棂望去,但见妇人拎着竹篮往柴房去,篮里新摘的桃花滴着露水。这季节哪来的鲜桃?
"师父起得真早。"妇人转身时,法净看见她耳垂后的皮肤泛着青灰,分明是尸斑。再一细看,那笑容僵在嘴角,竟像是画上去的。
"厨房里温着素斋。"妇人留下这句话,转身时裙摆扫过青砖,露出绣鞋里半截白骨似的脚踝。法净浑身汗毛倒竖,想起昨夜床下的黑气,掌心符印灼得生疼。
用过斋饭,法净借故在宅子里转悠。转到西墙角时,忽听得柴房里有窸窣声。扒着门缝望去,但见妇人正对着面铜镜梳头,镜中映出的却是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七窍流血。
"咔嚓"一声,木梳断成两截。妇人突然转头,铜镜里映出法净煞白的脸。四目相对的刹那,法净看见她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师父找什么呢?"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鬓边的茉莉香熏得法净头昏脑胀。再抬头时,柴房门口的空地上,赫然多出座新坟,坟前供着半碗残羹。
法净强作镇定,指着坟头问:"这是……"
"前日死的野猫罢了。"妇人用绢帕掩唇轻笑,"这宅子阴气重,师父还是少走动的好。"说着忽然凑近,吐气如兰,"不如在房里抄经,妾身给您研墨?"
法净后退半步,正撞在槐树上。抬头望去,但见满树槐花无风自动,落进新坟时竟化作纸钱。再低头看坟前供碗,那残羹里浮着半片指甲,红得}人。
法净在灶王庙前跪了半宿,石碑上的泥垢被露水浸透,渐渐显出行文:"沈氏女绣娘,年十六,嫁与城南柳秀才。新婚夜子时,夫婿呕血而亡……"
"后生仔,看够没?"冷不丁炸出个沙哑声。法净抬头,但见个佝偻身影拄着龙头拐,破袄上缀满补丁,"三十年前,这碑文就该见天日喽。"
老叫花子往火堆里啐口唾沫,爆出串火星子:"柳家公子本就有痨病,偏要娶这十里八村最俊的绣娘。成亲那日啊,红盖头底下藏着的可不是新娘子——"
法净浑身一激灵,想起柴房铜镜里那张流血的老脸。老叫花子用拐棍戳着石碑:"柳家怕晦气,把绣娘连夜送回老家。谁成想半夜路过乱葬岗,花轿里突然传出唱戏声……"
"您是说……"法净摸着褡裢里的青铜罗盘,盘心铜钱纹路突然发烫。
"唱的是《窦娥冤》!"老叫花子突然直起腰,浑浊老眼瞪得铜铃般圆,"六月飞雪啊!那夜真飘起鹅毛大雪,把轿夫都冻成了冰柱子。等雪化了,轿子里只剩这件嫁衣……"
法净望向沈宅方向,但见檐角貔貅在月光下泛着青芒,竟与妇人发间金簪同色。老叫花子突然拽住他僧袍:"看见貔貅嘴里含的剑没?快把罗盘塞进剑鞘!"
回到沈宅已近子夜,妇人正对着月亮摆香案。供桌上摆着九碟祭品,最当中是只褪毛的狸猫,肚皮上插着三炷香。
"师父来得正好。"妇人转身时,法净看见她裙裾上沾着新泥,"该行祭月礼了。"说着递来件猩红嫁衣,"这是家母当年穿的,劳烦师父给供桌添些喜气。"
法净接过嫁衣的刹那,袖中罗盘突然发出蜂鸣。嫁衣沉甸甸坠手,细看针脚处竟绣着细小的咒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供桌下的狸猫突然睁眼,琉璃似的瞳孔映出法净煞白的脸。
"咚!咚!"更鼓声从远方传来,妇人执起银刀:"该斩邪祟了。"刀光闪过,狸猫头颅应声而落。法净正要念往生咒,忽见无头猫尸里滚出个布娃娃,穿着缩小版的嫁衣。
"这是……"
"家母病重前,总说这宅子有不干净的东西。"妇人用刀尖挑开布娃娃后背,露出张泛黄的符纸,"劳烦师父看看,可是这东西作祟?"
法净接过符纸的手直发抖,这分明是拘魂咒!符纸背面画着个女子上吊的图样,舌头伸得老长,与柴房铜镜里的老脸一般无二。
"子时三刻,阴门大开。"妇人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朱砂痣,"师父可知,沈家女儿世代生着七窍玲珑心?"
法净踉跄后退,撞翻了供桌。嫁衣上的咒文突然活过来,如蝌蚪般游动。妇人狂笑着抓起狸猫血,在墙上画出巨大的符阵:"三十年前,柳家害我含冤而死。如今该还账了!"
东厢房传来老妇凄厉的尖叫,法净冲进去时,但见床板大敞,床下黑气凝成个无面人,怀里抱着那具布娃娃。老妇蜷在墙角,怀里紧攥着半截桃木剑,剑穗上坠着的小铜镜,竟与法净的罗盘同出一源。
"师父救我!"老妇突然暴起,枯爪直取法净咽喉。法净闪身躲过,禅杖却砸在空处。老妇七窍突然涌出黑血,落地化作滩脓水,脓水里浮着半片指甲——正是坟前供碗里见过的。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高僧?"妇人倚着门框,嫁衣上的咒文已爬满全身,"你师兄没告诉你?这宅子底下埋着九十九条命,最后一条……"突然扯开嫁衣,露出爬满咒文的胸膛,"该填上和尚的心肝了!"
法净攥紧罗盘,铜钱纹路烫得掌心生疼。妇人突然化作青烟,又在供桌旁凝成实体:"当年那狸猫沾了我的怨气,如今该借你的佛心超度了。"说着抓起银刀,刀尖直指法净心口。
"叮"地一声,青铜罗盘突然脱手飞出,盘心铜钱嵌入貔貅口含的宝剑。供桌剧烈震动,嫁衣上的咒文如活蛇般窜起。法净念起《往生咒》,咒文竟随着梵音渐渐消散。
"你……"妇人露出惊愕神色,嫁衣突然自燃起来。火光中浮现出个少女幻影,穿着破旧的嫁衣,脖颈间勒着红绸。法净认出这正是碑文里的沈绣娘,刚要伸手,幻影却化作青蝶,绕着貔貅剑鞘盘旋三圈,没入罗盘不见。
天光大亮时,灶王庙前聚着十几个村民。老叫花子指着沈宅方向:"昨夜听见女人哭,还有和尚念经声,邪乎得很!"
法净从袖中取出青铜罗盘,盘心铜钱已变成纯金。老叫花子突然跪下:"大师!这貔貅剑鞘里的铜钱,原是沈绣娘的嫁妆啊!"
法净望着沈宅方向,但见檐角貔貅口含宝剑,剑穗上的小铜镜映出个红衣女子的倒影。转身时,怀里的《往生咒》经卷突然泛起金光,书页间夹着半片指甲——正是老妇脓水里见过的。
"大师!大师!"村民突然骚动,但见法净僧袍无风自动,褡裢里掉出个油纸包。解开黄符,露出枚青铜罗盘,盘心嵌着半枚铜钱,纹路古怪得很。
法净轻抚罗盘上的新划痕,想起昨夜火光中青蝶入怀的触感。这铜钱原是阴阳镜,照得见前世今生。沈绣娘的怨灵借妇人肉身还魂,却误打误撞被罗盘收了怨气。
"师父!"清脆的童音惊得法净回头,但见个小沙弥捧着木鱼跑来,"住持说您该回寺了。"
法净望着天际流云,想起师兄临行前的偈语:"铜镜照妖,罗盘镇魂。九十九条命填了九十八,最后一条……"
"罢罢罢。"法净将罗盘埋回灶王庙前,"因果循环,终有报时。"转身时,木鱼声惊起满树乌鸦,黑羽纷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