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染红了青石板街,李慕白蹲在门槛上扒拉算盘珠子。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砖雕门楼上,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
"李秀才又算账呢?"卖麦芽糖的老周头挑着担子晃悠过去,竹扁担吱呀吱呀响,"您这施粥的银子,够把西湖水舀干三回喽。"
"积德行善罢了。"他起身掸了掸青布袍子,腰间系的素银鱼佩饰叮当响。这是当年娶亲时岳家给的信物,如今鱼嘴里衔的红珊瑚早让汗渍浸成了暗褐色。
老周头忽然压低嗓子:"您那位续弦的夫人……还没动静?"
李慕白手指蓦地收紧,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三年前中秋夜,发妻难产血崩而亡,临终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给李家留个后……"那夜的月亮红得像滴在宣纸上的血,照得产房里白幔子渗人。
"哗啦"一声,算盘珠子滚落满地。
"李秀才!"油坊王掌柜的胖脸从院墙外探进来,"后街刘寡妇家走水了!"
李慕白撒腿就往门外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踢里秃噜的响。转过街角就瞧见黑烟冲天,刘寡妇抱着襁褓坐在井台上哭,火舌正舔着房梁上的燕子窝。
"都闪开!"他抄起井边木桶,舀起半桶水就往火堆里泼。秋夜的风裹着火星子往人脸上扑,烫得他眼皮直跳。忽然听见有人念经,调子古怪得很,像是用指甲尖在青石板上划。
"孽火焚身,皆因妄念。"
李慕白回头望去,月洞门外站着个灰袍尼姑。月光从她头顶的僧帽滑下来,照得半张脸煞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活脱脱像是阴阳界扒着个鬼。
三更梆子响过两趟,李慕白蹲在佛堂前添香油。檀香袅袅升起,把观音菩萨的金身熏得忽明忽暗。尼姑慧能盘腿坐在蒲团上,灰布僧袍褪到肘间,露出小臂上盘着的青蟒纹身。
"您这纹身……"李慕白手指发颤,"倒像是茅山道士画的符。"
慧能忽然睁开眼,瞳仁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李施主,可知自己为何子嗣艰难?"
"是因……因我命里无子?"他喉咙发紧。
慧能摇头,腕间佛珠撞出脆响:"是有人在你家宅院里埋了阴煞。"说着从褡裢里掏出块罗盘,青铜指针在香油灯下泛着幽光,"随我来。"
后园老槐树底下,慧能忽然驻足。李慕白举着灯笼的手直抖,昏黄光晕里,树根处隐约露出半截青布衣袖。
"挖。"慧能解下腰间铜铲,铲尖在月光下闪着蓝。
腐土翻开时,腐臭味冲得李慕白直往后踉跄。泥土里埋着个陶罐,罐口贴着黄符,朱砂画的符咒已经褪成暗褐色。慧能用佛珠挑起符纸,突然低声喝道:"孽障!还不现身!"
夜风骤起,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李慕白分明看见罐口飘出团白雾,渐渐凝成个穿水绿襦裙的女子。女子脖颈上勒着红绸,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里滴出血来。
"李慕白!"女鬼突然尖啸,声音刺得耳膜生疼,"你当年说要去京城挣功名,为何一去不回头?"
"柳氏……"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我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女鬼突然狂笑,震得槐树叶子簌簌直落:"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顾着攀高枝,连喜钱都没留下半文!"她突然飘近,冰凉的手指掐住李慕白的脖子,"我吊死在老槐树上那日,肚里怀着六个月的哥儿!"
慧能突然甩出佛珠,青铜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女鬼踉跄着后退,手腕上突然爆出团青焰。李慕白这才瞧见,她脚踝上拴着根红绳,绳头系着半块碎银——正是当年他送给柳氏的定情信物。
"超度她吧。"慧能掏出把桃木剑,剑穗上坠着枚铜钱,"但需得你亲自诵经。"
李慕白在佛堂跪了整夜,檀香灰落满青布袍子。晨光爬上窗棂时,女鬼忽然化作团白烟,绕着房梁转了三圈。临散前留下句话:"若想子嗣绵延,中秋夜来柳树林。"
李慕白瘫坐在蒲团上,发现袖中多了张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突然渗出血珠,凝成八个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位女师父呢?"他跌跌撞撞冲出门,晨雾中只见青石板街上留着串湿漉漉的脚印,像是蛇爬过的痕迹。
转眼到了中秋,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李慕白提着灯笼往柳树林去,四更天的露水把裤脚打得精湿。忽然听见婴儿哭,凄厉得像是夜猫子叫春。
"在这儿呢。"柳氏从树影里飘出来,怀里抱着个襁褓。月光照在她青白的脸上,脖颈上的红绸已经烂成了布条。
李慕白接过襁褓的手直抖,里头躺着个青紫的男婴,肚脐上还缠着半截红绳。柳氏突然凑近,腐臭味冲得他差点呕吐:"这孩子本该是你李家血脉,如今却成了阴胎。"
"烧纸钱吧。"慧能打开食盒,里头竟是垒成塔状的银锭,"需得烧足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消孽障。"
李慕白在柳树林烧了整月纸钱,有天夜里梦见发妻。她躺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当年我生产时,稳婆说看见个穿水绿衣裳的女鬼……"
霜降那日,慧能突然来访。她僧袍上沾着草籽,手里攥着把带血的匕首:"柳氏要索你的命。"
李慕白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佛堂的香油灯。火苗窜上幔帐,映得慧能脸上的青蟒纹身活过来似的游动。
"当年你进京赶考,柳氏追着船跑了三里地。"慧能突然扯开僧袍,露出心口狰狞的刀疤,"她投江时,我正好在江上撑船。"
李慕白盯着那刀疤,突然想起老道士的话:"冤亲债主缠身,需得以血偿血。"
大雪封山那日,李慕白跪在柳氏坟前。墓碑上的朱砂字被雪水冲得模糊,依稀可辨"冤魂息怒"四个字。他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头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是个哥儿。"稳婆从茅屋里探出头,"哭声震得房梁土直往下掉。"
慧能站在山道上,僧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李慕白蹒跚的背影,从褡裢里掏出张黄符,轻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符纸突然自燃,青烟袅袅升起,化作条青蟒钻进云层。
李慕白给孩子取名"念柳"。周岁那日抓周,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了慧能留下的铜铲。铲柄上刻着行小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邪性!"稳婆捡起铜铲,刀刃上沾着绛红的锈迹,"这铲子见血了?"
李慕白手一抖,糖浆溅在灶神像上。去年除夕,他亲眼看见铜铲在月光下渗出黑血,顺着铲柄上的铭文往下淌。那些蝌蚪似的符文活过来似的游走,吓得他三宿没敢合眼。
"慕白哥!"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叫唤,是卖胭脂的春桃。她棉袄襟上别着朵红绒花,手里拎着竹篮,"给您送灶糖来啦。"
念柳忽然咧嘴哭起来,眼泪珠子成串往下掉。春桃慌忙掏帕子,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地撞在铜铲上。李慕白心头猛地一跳,那镯子上的花纹……分明是柳氏当年戴过的!
"这镯子……"他伸手去摸,春桃却像受惊的兔子往后缩。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爆响,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我娘留的。"春桃把篮子塞给李慕白,转身就跑。雪粒子打着旋儿钻进她红棉袄,像是撒了把盐。
正月初五,破五节。李慕白抱着念柳去城隍庙烧香,青石台阶上结着冰溜子。忽然听见有人喊:"让开!马惊了!"
黑骡子驮着口薄皮棺材,撒欢儿往人堆里冲。李慕白下意识把念柳护在怀里,后背"咚"地撞在石柱上。棺材板裂了道缝,里头伸出只青白的手。
"诈尸啦!"人群炸开了锅。李慕白却盯着那手腕上的红绳,绳头系着半块碎银——和柳氏脚上的一模一样!
慧能不知从哪钻出来,灰袍上沾着鞭炮碎屑。她甩出佛珠缠住骡子腿,铜铃铛震得棺材板"咔嚓"合上。
"阴婚配骨,阳人让路。"慧能扯住李慕白的袖子,腕间青蟒纹身泛着青,"这棺材里躺着的是你李家血脉。"
李慕白腿肚子直转筋。去年清明扫墓,他分明看见族谱上添了个早夭的侄儿。那孩子生母是西郊的青楼女子,临盆前被正房太太灌了红花。
"超度吧。"慧能掏出桃木剑,剑穗上的铜钱锈成了墨绿,"但需得用铜铲挖坟。"
坟茔在乱葬岗最深处,积雪下露着半截朽木碑。李慕白抡圆铜铲往下掘,冻土块砸在棺材板上,"咚咚"像敲鼓。忽然铲尖勾着东西,扯出个油布包。
春桃的银镯子掉在地上,滚进雪堆里。李慕白捡起镯子,内壁刻着"柳氏"二字,字迹被血沁成了暗褐色。
"她回来了。"慧能突然拽着他往后踉跄,棺材板"轰"地掀开,里头跳出个穿水绿襦裙的女鬼。不是柳氏,却是那早夭的侄儿生母!
女鬼肚皮上裂着尺长的口子,青紫的肠子拖在地上。她伸手抓向念柳,指甲暴长三寸:"还我孩儿!"
李慕白抄起铜铲挡在身前,铲刃上的符文突然亮起红光。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叫,转身扑向慧能。灰袍翻飞间,李慕白看见她后颈有个朱砂胎记,形状像极了铜铲上的铭文。
"住手!"春桃突然从树后冲出来,红绒花在雪地里像团火。她手里攥着把剪刀,刀尖对准女鬼,"再往前半步,我就剪断红绳!"
女鬼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李慕白这才看清,她脚踝上拴着的红绳,和铜铲铭文如出一辙。
"都是你们李家的孽!"春桃突然把剪刀插进雪地里,"当年我娘怀着我,被大太太逼得投了井。如今你们还想害我?"
慧能念起往生咒,佛珠一颗接一颗爆裂。女鬼突然抱头惨叫,七窍渗出黑血。春桃趁机剪断红绳,那女鬼化作团青烟,钻进棺材缝里。
"她投的是哪口井?"慧能捡起红绳,绳头系着半块碎银,"带我们去。"
后园枯井边,慧能掏出铜铲。铲尖刚碰到井沿,青砖突然迸裂,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春桃举着灯笼往里照,壁上全是抓痕,最深的有三指深浅。
"我娘……"她忽然瘫坐在地上,"她临死前刻了字。"
李慕白凑近细看,井壁上歪歪扭扭刻着"李慕白负心"五个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超度吧。"慧能把佛珠串成绳,系着铜铲放进井里。青铜铃铛"叮"地一响,井底突然传来婴儿哭声。春桃吓得尖叫,灯笼掉在雪地里。
念柳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抓向井口。月光照在他手腕上,青蟒胎记泛着幽光。井里传来铁链声,接着是女人幽怨的吟唱:"铜铲铲,银铲铲,孽债还……"
慧能突然扯开僧袍,心口刀疤渗出血珠。她沾着血在井边画符,青铜剑穗无风自动:"当年我救下柳氏时,她已怀胎六月。"
"你救的是谁?"他喉咙发紧。
慧能腕间佛珠突然炸开,每颗珠子都刻着"柳"字。她指着春桃:"你娘投井前,生下个女婴。"
春桃突然扯开衣领,锁骨上赫然烙着青铜铲印。井底婴儿哭声骤响,念柳手腕胎记亮起红光。铜铲上的符文开始流淌,在雪地上汇成八个血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晨光染红雪地时,铜铲突然化作青蟒,绕着枯井盘了三圈。慧能僧袍上的草籽落地生根,转眼长成柳树苗。春桃抱着念柳跪在井边,红绒花落在雪地上,像滴凝固的血。
李慕白摸着铜铲留下的血字,忽然想起发妻临终的话:"给李家留个后……"他望向东方,鱼肚白的天际飘着朵红云,形状像极了襁褓中的婴孩。
念柳忽然开口说话,奶声奶气的:"爹……井里有娘……"
枯井突然传出铁链断裂声,接着是女人清亮的笑声。李慕白看见柳氏从井底升起,水绿襦裙滴着水珠,脖颈上的红绸变成了红绳,系着半块碎银。
"慕白哥。"她伸手抚过念柳的脸蛋,"咱们的孩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