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一声,张屠夫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溅起的血珠子在晨光里画出道红弧。这刀子跟了他二十年,刃口早磨得雪亮,今儿个却莫名打颤。
"老伙计,莫不是要收山?"他对着刀柄上缠的褪色红布条嘟囔。案板底下拴着的母羊突然"咩"地长叫,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撞开瓦片。张屠夫眯起眼,瞧见母羊肚皮下坠得厉害,后腿不住打摆子。
"王掌柜的,这羊羔崽子留不得。"他冲院里喊。布鞋踩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掌柜的从账房探出半张脸:"昨儿不是说能下双羔么?"
"您瞧这羊蹄子。"张屠夫用刀尖挑起母羊后腿,指甲缝里卡着干草屑,"蹄印子发乌,这是踩了阴地。生下来的崽要是留着,怕是带煞。"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后脊梁直冒冷汗。昨儿半夜他分明听见羊圈有哭声,像婴孩又似猫叫,开院门却只见月亮地儿里蹲着只獾子,眼睛绿莹莹的。
王掌柜的啐口唾沫:"晦气!那就按老规矩办。"
张屠夫解母羊的麻绳时,手指头触到羊耳朵上冰凉的铜铃铛。这铃铛是去年从关外胡商手里换的,说是能镇邪。母羊喉咙里发出呜咽,拿舌头舔他手背,热烘烘带着草料味。他忽然想起自家小闺女,五岁那年出天花,也是这般滚烫。
"对不住啊。"刀刃抵住母羊咽喉时,他低声念叨。母羊突然前蹄跪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黄土院子里砸出深色圆点。张屠夫手腕一抖,刀锋偏了半寸。
小羊羔从母羊身后挤出来,毛还没长齐,跟团棉花似的。它歪着脑袋看张屠夫,粉红鼻尖上沾着草籽。张屠夫喉咙发紧,这眼神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发妻临盆那夜,稳婆说孩子胎位不正,让他保大保小。当时他攥着产房门的铜环,铜锈硌进掌心也没觉出疼。
"王掌柜的!"他忽然喊,"这羊羔我留着成不成?闺女整天念叨想要小羊。"
"老张你糊涂了?"王掌柜的跺脚,"带煞的崽子养不活!"
张屠夫不言语,径直把小羊羔抱进后院柴房。母羊在院里"咩咩"叫得撕心裂肺,铜铃铛叮当乱响。他往羊圈撒了把盐,母羊却把草料拱得满哪都是。
日头西斜时,张屠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听得柴房有响动。隔着门缝望去,小羊羔正在舔他闺女留下的花布头,布角上绣的并蒂莲沾了唾沫,湿漉漉像活过来似的。
"当家的!"街坊刘寡妇趴在篱笆墙上喊,"你家羊圈闹鬼啦!"
张屠夫跟着她走到羊圈,正撞见母羊拿角顶墙根。青砖上赫然留着个血窟窿,形状像婴孩巴掌。王掌柜的请的阴阳先生捻着山羊须直摇头:"母羊这是想掏心肝祭子呢。"
子夜时分,张屠夫被尿意憋醒。月光从纸窗缝漏进来,照得屋里跟撒了层银面子似的。他刚要摸火折子,忽听得灶台底下有动静。
"多谢恩公。"
张屠夫浑身汗毛倒竖,抄起顶门杠就往灶台底下戳。铁器撞在青砖上的闷响惊飞了檐下宿鸟,扑棱棱掠过月亮。
"是妾身。"带着哭腔的女声从灶膛里飘出来,"恩公莫怕,妾身是白日里那只母羊。"
张屠夫举着油灯往灶膛里照,只见火光映得四壁金红,却不见半个人影。正要骂自己听岔了,忽听得柴房传来小羊羔"咩"的一声惨叫。他鞋都顾不得穿,赤脚冲进院子。
月光下,柴房门大敞四开。小羊羔躺在草堆里,肚子上插着半截锈剪刀,正是他闺女过百岁那日剪红绸用的。张屠夫脑袋"嗡"地一下,这剪刀他分明收在堂屋樟木箱底,钥匙时刻挂在腰间。
"当家的!"媳妇举着蜡烛从厢房出来,烛光摇曳照得她脸色发青,"闺女说看见穿红袄的姐姐抱走了小羊。"
张屠夫浑身发冷,想起阴阳先生说的"掏心肝祭子"。正要转身,忽听得母羊在羊圈"咩"地长叫,声里带着哭腔。他鬼使神差地往羊圈走,却见母羊正用角撞墙,羊角上缠着闺女扎头发的红头绳。
"恩公救命!"母羊突然人立着撞开栅栏,铜铃铛甩在地上叮当作响。张屠夫被羊角顶得倒退两步,后腰撞在枣树上。母羊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嘴里吐出人言:"恩公若不信,请看羊圈墙根!"
张屠夫举灯照去,青砖缝里赫然露出半截白骨,指节上套着银戒指。这戒指他认得,是三年前李寡妇家走失的闺女戴的。
"造孽啊!"他跌坐在地,想起阴阳先生说的"带煞崽子"。母羊突然跪伏在地:"恩公明鉴,这崽子本是要来索命的冤魂,恩公今日刀下留人,便是救了妾身母子。"
张屠夫浑身发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母羊的铜铃铛突然无风自动,叮当声里混着女人哭声。他正要问究竟,忽听得村口传来鸡鸣,天色泛起鱼肚白。
母羊的身子渐渐萎缩,皮毛褪成灰白色。张屠夫再仔细看时,羊圈里只剩一滩血水,青砖上留着几个湿漉漉的蹄印。他踉跄着回屋,却见闺女正抱着小羊羔在炕上玩,剪刀早不知去向。
"爹,小羊会舔手指头呢。"闺女咯咯笑着,小羊羔粉红舌头卷着她手腕上的银铃铛。张屠夫定睛一看,那铃铛分明是母羊脖子上的铜铃,不知何时变成了足银的,镌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七月流火的晌午,村口老槐树底下支起个白布棚子。游方道士李半仙摇着铜铃铛经过,枣木罗盘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这位爷,您这铃铛……"张屠夫端着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米汤溅在靛蓝裤腿上。
"好叫施主知晓,这罗盘昨夜子时转得邪乎。"李半仙捻着山羊须,从褡裢里掏出面青铜照妖镜,"贵村西南角怕是有怨气冲霄啊。"
张屠夫后脖颈子直发凉,昨儿夜里他分明听见柴房有女人哭,闺女却说在跟"穿红袄的姐姐"玩翻绳。这会儿小羊羔正趴在门槛上啃野蔷薇,粉舌头一卷,花瓣上的露水就凝成珍珠儿。
"道长快请家里坐!"他慌得把碗往窗台上一撂,青石板上迸出几道裂纹。李半仙的罗盘突然叮铃铃乱转,铜铃铛无风自动,惊得树上知了哑了声。
后院柴房的门"吱呀"开了道缝,李半仙的照妖镜唰地射出青光。张屠夫媳妇"哎呦"一声捂住眼,闺女却咯咯笑着去抓镜子里游动的光斑。"爹爹看,红袄姐姐在镜子里跳舞呢!"
镜中赫然映出个穿红袄的闺女,辫梢系着银铃铛,正是李寡妇家走失的三妞。张屠夫腿肚子转筋,想起三年前李寡妇把三妞卖给过路货郎换胭脂的事。
"冤孽啊!"李半仙甩出五枚桃木钉,钉头刻着《楞严咒》。小羊羔突然人立着撞开柴门,银铃铛发出脆响,五枚桃木钉竟齐齐断成两截。
李寡妇不知啥时候杵在门框边,油汪汪的头巾下露出半张青白脸。"三妞那死丫头早该投胎了!"她突然尖声笑起来,指甲暴长三寸,"倒是你们张家,欠的债该还了!"
张屠夫媳妇突然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公鸭叫。十年前她难产时,稳婆说看见接生婆把死婴塞进灶膛,却硬说生了双胎。这会儿她肚皮子突然裂开,钻出条红鳞大蟒,蛇信子卷着银铃铛。
"快念《往生咒》!"李半仙抛出八卦镜,镜面映出张屠夫媳妇当年偷换婴孩的真相。原来当年李寡妇买通稳婆,用死婴换走张屠夫家健康的女婴,却不知怎的惹上蛇妖。
小羊羔突然张口吐出颗夜明珠,珠光里现出三妞被蛇妖吞食的惨状。张屠夫举起屠刀就要砍,李半仙却拦住他:"冤冤相报何时了?且看这畜牲造化了。"
母羊的魂儿从灶膛里飘出来,羊角上缠着红头绳。它轻轻舔着小羊羔的背,每舔一下,蛇妖的鳞片就褪黑三分。张屠夫闺女突然背起《三字经》,稚嫩的童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人之初,性本善……"
蛇妖突然蜷成个红球,银铃铛从它嘴里滚出来,叮叮当当响着滚到三妞的骨灰坛前。李寡妇发出非人非兽的惨叫,脸皮子像融化的蜡油般滴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当年我为了胭脂钱卖闺女,你们张家为了传香火换婴孩……"白骨上浮出张人脸,竟是十年前稳婆的模样,"如今这孽债,该用血来偿!"
张屠夫举起屠刀,却不是砍向蛇妖——刀锋划过自己左手小指,血珠子溅在八卦镜上。镜中映出他当年跪在产房外求神佛的模样,那夜他分明听见两个婴孩啼哭,却选择相信稳婆"只活一个"的鬼话。
"以血偿血,以命偿命。"他对着镜中年轻时的自己说,"从今往后,张家再不做亏心买卖。"
银铃铛突然腾空而起,发出钟磬般的清音。母羊的魂儿化作白光钻进铃铛,小羊羔的皮毛渐渐变成少女肌肤。三妞的骨灰坛发出七彩光芒,照得满院妖魔现形——李寡妇化作厉鬼,稳婆变成白骨精,连张屠夫媳妇肚里的红蟒也显出真身。
李半仙抛出最后一道符咒,朱砂在黄纸上燃成火凤凰。火光中,张屠夫看见闺女抱着小羊羔在院子里笑,银铃铛在她腕上叮当作响。他忽然明白,那日自己刀锋偏的半寸,偏的是良心;母羊跪的刹那,跪的是因果。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李半仙的拂尘扫过之处,厉鬼化作青烟,白骨精变成桃花,红蟒蜕去鳞甲变成红鲤。三妞的魂儿飘向西南山,那里漫山遍野的野蔷薇开得正艳。
张屠夫把银铃铛系在闺女的虎头鞋上,每走一步就响一声清音。他说这铃声能驱邪,却不知真正的驱邪咒,是人心里的那杆秤。
这个故事里,银铃铛是贯穿始终的意象。它先是母羊颈间的护身符,后成为三妞的遗物,最终化作张家闺女的护身铃。这小小的器物,承载着生命轮回的因果,也映照出人性善恶的选择。
张屠夫最初因一念之善留下小羊羔,却不知这善举早已种下福报。当真相大白时,他选择以血偿罪,用自残的剧痛唤醒良知。这种"以痛止痛"的觉醒,正是民间故事中最朴素的道德观——恶行或许能带来一时利益,但终将以更惨烈的方式反噬;善念或许需要付出代价,却会在轮回中结出甘果。